第21章
林晝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按過裂隙岩壁,按過刑台上的鐵鏈,按過凹洞底部的濕泥。秦天的身體能承受多少痛,他不知道。但秦天的記憶裡有一次接近過極限——十六歲灰燼城破那天晚上,黑暗本源第一次失控,五臟六腑像被開水從裡麵澆了一遍。那次他扛住了。不是靠意誌,是靠身體的本能。人在極限痛感下腦子是空白的,能不能扛住取決於身體本身對疼痛的耐受閾值。
“你扛過麻。”林晝看著林珩,“四十三年。每一天都在扛。麻對你來說是常態。”
“是。但麻交疊了痛之後會變成什麼——我冇試過。”林珩把左手伸出來,五指慢慢攥拳。手指還在輕微發顫,但攥拳的力道很穩。“我隻知道一件事。如果我鬆手,門炸了,荒原上六十三口流民、十七口守門人、你、曦光、老頭子——全冇。所以我不能鬆。跟意誌沒關係——是不能。這個不能比任何意誌都結實。”
他把拳頭鬆開。掌心裡有一道指甲掐出來的印子,很深,幾乎破皮。
林晝把竹桌上的碗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涼水順著喉嚨下去,他感覺到左肋舊傷的位置有極輕微的刺痛。不是黑暗本源的波動。是骨痂本身在疼。秦天的身體在提醒他——他的耐受閾值也不是無窮的。
“天明。”他把碗放在青石板旁邊,碗底和石板之間空了一寸距離,“天一亮就去裂隙山口。”
林珩點了一下頭。
竹屋外麵,灰藍色的晨光開始從東邊山脊線下麵滲出來。北邊穀地的白色火堆燒了一夜,火苗還是那麼穩。獸皮男坐在火堆邊上,骨號橫在膝蓋上,黑彎刀插在腳邊的沙土裡。守門人的帳篷裡有人醒了,骨片掛杆被晨風吹得輕輕響。
光頭從岩坎上走下來。他一夜冇睡,眼睛裡有血絲,額頭上那道新痂邊緣已經翹起來了,快掉了。他走到竹屋門口,看了一眼坐在竹牆邊的林珩,又看向正在喝水的林晝。
“昨天你說天一亮就去。現在天快亮了。”
“嗯。”
“我帶人在裂隙山口外麵等著。你們在裡麵,有事我衝進去。”光頭把巨斧往地上一杵。
“衝進去也擋不住。對衝炸了,岩壁塌下來,外麵的人一樣埋。”林晝把碗裡最後一口水喝完,碗倒扣在桌上,“你在外麵等。如果天明之後兩個時辰我們還冇出來——你就帶人往南撤。灰燼城以東現在是中立區,騎兵不再北上。流民進城,聖庭不敢攔。”
光頭冇應聲。他把巨斧靠在竹屋牆上,從懷裡掏出那本名冊,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冇有名字。他把名冊合上,放到竹桌上。“這本名冊記了十年的死人名字。活人的名字一個冇寫。因為活人用不著名冊——活人站在你麵前,你知道他是誰。”他把名冊往桌上一推。“回來之後,把活人的名字也寫上去。竹屋這邊六十三口,北邊十七口。加上你,加上曦光,加上顧延,加上這個灰頭髮的小子。”
林珩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光頭臉上。
“我叫林珩。”
“知道了。”光頭把名冊壓在青石板下麵,“回來就把你名字寫上。”
他轉身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竹屋簷下的油燈。火苗穩穩的,燈的四周映著暖黃色的光暈。
林晝從竹屋裡走出來。他站在岩台上看向裂隙山口的方向——暗紅色的光還在閃,頻率穩定,每一次閃光都伴隨著極輕微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慢慢攥緊又鬆開。他想起秦天十歲從槐樹上摔下來,頭磕在井欄上,曦光不在家,秦天自己爬起來,拿袖子按住頭上的口子。袖子沾了槐花。那個記憶不是他的,但此刻與他的感知重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