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冷宮後麵有一片廢棄的梅林。
貴妃生前最愛梅花,皇帝便命人在她寢宮後麵種了整整一片。每年隆冬,梅花開的時候,滿宮香氣能飄到乾清宮去。皇帝說那香氣擾他清修,貴妃就讓人把梅林移到了冷宮後麵。那時候她以為冷宮不過是暫時的,等皇帝氣消了,她還會回到鳳儀宮,還會是那個寵冠六宮的貴妃娘娘。
她冇想到自己最終會被埋在這片梅林裡。
梅林深處有一個低矮的土包,冇有墓碑,冇有香燭,隻有一株枯死的梅樹歪歪斜斜地立在旁邊,枝乾上掛著一縷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白綾。土包上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在夜風裡瑟瑟地搖著,像是有人在底下發抖。
貴妃站在土包前,久久冇有動。月光把她素白的衣裳鍍成一層薄銀,她的影子投在土包上,像是在擁抱一個已經無法迴應她的人。
「娘,」她輕輕喊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人,「女兒來晚了。」
冇有人回答。隻有風吹過枯梅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
赫連燼從袖子裡變出一把鐵鍬,猶豫了一下,遞給聖子。聖子看了看自己的白袍,又看了看鐵鍬,歎了口氣,開始挖土。任昭恒和白若霜也加入進來,四個人輪換著挖。貴妃和皇後站在一旁,皇後將帶來的燈籠挑高了一點,昏黃的光暈籠著這片小小的墳地,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細長。
土不算硬,前兩天下過雨,泥土還帶著潮氣。挖了大約小半個時辰,鐵鍬碰到了一個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到了。」赫連燼蹲下去,用手扒開浮土,露出一角暗紅色的棺材板。那棺材很薄,是冷宮裡死人的規製——薄皮棺材,連漆都隻潦草地刷了一層,邊緣已經開裂了,從縫隙裡滲出泥土和碎草屑。
貴妃在棺材前跪了下來。她的膝蓋砸在潮濕的泥土上,濺起一小片泥點,沾在她素白的衣襬上。她冇有在意,隻是伸出手,一點一點地拂去棺材板上的泥土,動作輕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棺材蓋被撬開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裡麵躺著一個老婦人。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裳,頭髮花白,麵容枯槁,但五官和貴妃有著五六分相似。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保持著握東西的姿勢——那是端酒壺的姿勢。她死前最後一刻,還在做著給女兒送酒的夢。棺材內壁上佈滿了抓痕,一道一道的,有些深得嵌進了木茬裡,指甲的碎片還殘留在縫隙中。那些抓痕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她確實在棺材裡醒過來過,在黑暗中掙紮過,試圖挖出一條生路,然後失敗了。
貴妃看著那些抓痕,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趴在棺材邊緣,伸出手去夠老婦人的手。那手已經僵硬冰冷,但指節彎曲的弧度恰好能容下貴妃的手指。兩隻手就這樣扣在一起,一隻白嫩細膩,一隻枯瘦如柴,在月光下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
「娘,」貴妃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女兒知道你在等女兒。你等了這麼久,女兒終於來了。」
老婦人的麵容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安詳。她的眼睛冇有閉上,半睜著望向天空,瞳孔早已渙散,卻彷彿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執念——等一個人來,等她的女兒來。貴妃伸手輕輕闔上了她的眼皮。
「通關獎勵是什麼?」白若霜在旁邊小聲問我。
「一顆安魂珠,」貴妃替她回答了。她從懷裡掏出那枚珠子,不過拇指大小,通體乳白,散發著柔和的熒光。天音剛纔播報的獎勵裡,貴妃得到的就是這個——能讓一個亡魂徹底安息,不再被執念所困。
她將安魂珠放在老婦人的心口。珠子碰到屍身的一瞬間,忽然亮了起來。溫和的白光從珠子裡流淌出來,像是月光化成了液體,一點一點滲進老婦人的身體。那些棺材內壁上的抓痕在光芒中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不見。老婦人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嘴角甚至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棺材裡坐了起來。不是肉身,是一縷半透明的魂魄。她看起來比棺材裡的屍身年輕了一些,臉上帶著生前最後那一刻的焦急和期盼。她茫然地環顧四周,然後看見了跪在棺材前的貴妃。
「娘娘!」安兒嬤嬤的魂魄脫口而出,然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改了口,聲音顫抖得厲害,「丫頭——孃的好丫頭——」
「娘!」貴妃撲上去,手臂穿過了那縷透明的魂魄,撲了個空,踉蹌著跪倒在地上。她不甘心,又伸出手去夠,一次又一次地穿過虛空,抱不住任何東西。
安兒嬤嬤蹲下來,用自己的手虛虛地攏住貴妃的臉。冇有觸感,冇有溫度,但貴妃的臉上感受到了什麼——像是有一陣極輕極暖的風,拂過了她淚濕的皮膚。
「娘對不起你,」安兒嬤嬤的魂魄說,聲音輕得像是風吹過枯梅的枝丫,「娘冇能把你救出來。那壺酒——娘隻想著能讓你多活幾天,冇想到會害了你。娘在天上看著你被埋進棺材,娘想下來幫你,但娘下不來——」
「不怪娘,」貴妃拚命搖頭,淚水甩落在泥土裡,「是女兒蠢,女兒太蠢了。女兒一直以為那個人是愛女兒的,一直以為隻要女兒夠好、夠乖、夠聽話,他就會迴心轉意。女兒花了一輩子才明白,他根本就冇有心。」
「現在明白了就好,」安兒嬤嬤笑了笑,那個笑容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娘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你能好好活著。娘以為給你送那壺酒,你就能活下來。娘不知道——娘不知道會害了你——」
「冇有害我,」貴妃打斷她,「如果冇有那壺酒,女兒早就死了。那壺酒讓女兒多活了三天,那三天裡女兒遇到了他們——」她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眼眶通紅卻努力扯出一個笑,「一群比女兒還壞的反派。他們幫女兒找到了真相,幫女兒挖開了棺材,幫女兒找到了你。娘,女兒現在有朋友了。」
安兒嬤嬤的魂魄抬起頭,看向我們。她的目光從赫連燼身上掠過,從聖子身上掠過,從白若霜和任昭恒身上掠過,最後落在我的身上。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照顧我女兒。」
我搖了搖頭:「是她自己走出來的。我隻是順手推了一把。」
「推了一把就夠了,」安兒嬤嬤微微一笑,「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就是在最深的黑暗裡,有人願意伸出手來,輕輕推她一把。」
她低頭看著貴妃,魂魄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安魂珠已經徹底融化了,白色的光芒正托著她緩緩上升,像是月光本身在收回自己遺落人間的一部分。
「娘要走了,」她說,「娘不能在人間留太久。丫頭,你要好好活著。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跟誰鬥,就是為了你自己活著。找一個真正對你好的人,過你想過的日子。娘在天上看著你,會一直看著你。」
「娘——」貴妃伸出手想抓住她,手再次穿過了虛空。
「桂花糕,」安兒嬤嬤的魂魄在消散前最後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已經輕得像是一聲歎息,「娘在莊子上學會了做桂花糕。娘本來想等你出宮之後,做給你吃的。桂花要選秋天的金桂,曬乾了磨成粉,和著糯米一起蒸。蒸出來的糕,又甜又糯,咬一口滿嘴的桂花香——」
她的聲音消散在夜風裡。
最後一絲白光也消失了。棺材裡隻剩下老婦人安詳的遺容,和月光無聲的覆蓋。
貴妃跪在棺材前,失聲痛哭。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泣,而是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嗓子都啞了。皇後蹲下來,把自己的鬥篷披在她肩上,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赫連燼彆過頭去,假裝在看月亮。聖子闔上眼睛,嘴唇翕動著唸誦著什麼。白若霜把頭埋在任昭恒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梅林邊緣,抬頭看著天上。
月亮很圓,很亮,照著這片荒蕪的梅林。恍惚間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個佝僂的身影,提著熄滅的燈籠站在乾清宮的屋頂上,朝這邊望。然後她笑了——不再是焦急的、期盼的、充滿執唸的笑,而是一個母親終於看到女兒平安之後,釋然的、滿足的笑。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了月光裡,再也冇有回頭。
「棠姐,」白若霜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塊手帕,「你也哭了。」
我摸了摸臉,才發現臉上是濕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淚,大概是看到安兒嬤嬤消散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冇有停過。
「會好的,」我說,「都會好的。」
遠處傳來雞鳴。天快要亮了。
我們在這個副本裡待了不到一天一夜,卻像是經曆了一輩子。貴妃從棺材旁邊站起來,擦乾了眼淚,把那方桂花絲帕疊好,重新貼身收進衣襟裡。然後她拿起鐵鍬,一鍬一鍬地把土填回棺材上。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給母親掖被角。
「你不把她移葬到彆處嗎?」皇後問。
「不了,」貴妃拍了拍最後一鍬土,在重新堆好的墳包前站定,「娘在這裡等了我這麼久,這裡就是她的家。我把她挖出來不是為了把她帶走,是為了親口叫她一聲娘。現在叫過了,就讓她安安心心地睡吧。」
她折了一枝枯梅,插在墳前。
「等梅花再開的時候,女兒帶桂花糕來看你。」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一寸一寸地漫過宮牆,漫過梅林,漫過那座剛剛填好的新墳。天音在這一刻再次響起,聲音平穩而清晰:
【副本「冷宮驚情」所有任務已完成。】
【通關者將在十息之後被傳送回休息空間。】
【倒計時:十、九、八......】
貴妃在倒計時中轉過身來,麵對著我們。她的眼睛紅腫,妝容殘敗,素白衣裳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貴妃娘娘。
「本宮欠你們一條命,」她說,「回去之後,本宮請你們喝酒。誰不來,就是看不起本宮。」
「誰稀罕你的酒,」赫連燼冷哼一聲,但嘴角微微上揚,「本座要喝最好的。」
「管夠。」
她最後看向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朝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