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乾清宮的大門在夜色中緊閉著,硃紅色的門板上釘著九九八十一顆銅釘,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貴妃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塊禦筆親題的匾額。她在這座宮殿裡住了十年——不是乾清宮,而是乾清宮的偏殿。每逢十五,皇帝齋戒,她就在偏殿裡備好蔘湯等他。那時候她以為那是恩寵,如今才知道,那不過是他離她遠一點、不被她的家族勢力沾染的藉口。
「要敲門嗎?」白若霜小聲問。
「敲什麼門,」赫連燼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漆黑的魔氣,「本座這輩子冇敲過門。」
「等等。」我按住他的手腕。他掌心的魔氣跳動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不情不願地熄滅了。「通關條件是找出真凶,不是弑君。如果殺了他就能通關,天音早就響了。我們必須讓他親口承認——在副本規則麵前,真相必須被說出口纔算數。」
聖子點了點頭,接過我的話:「她說得對。第一個副本裡,通關條件也是通過她的嘴說出來的——真正的新娘是假嫡女。副本規則不認默認,不認心證。它要的是一個被說出口的、可以被記錄的真相。」
貴妃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宮門。
乾清宮正殿裡燃著檀香,煙霧繚繞中,一個穿著明黃寢衣的男人正跪在佛像前,手裡撥著一串碧玉佛珠,口中唸唸有詞。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麵容清俊,眉目溫和,跪在蒲團上的姿態端正虔誠,像極了一個仁慈悲憫的明君。
「臣妾叩見皇上。」貴妃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冰碴。
皇帝撥佛珠的手停了一瞬。他冇有回頭,隻是用一種近乎慈愛的語氣說:「貴妃來了?朕方纔還在佛前為你祈福,盼你來世投個好人家,莫要再入帝王家了。」
「來世?」貴妃笑了一聲,那笑聲尖銳而淒厲,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皇上就這麼篤定臣妾已經死了?萬一臣妾冇死呢?萬一臣妾從棺材裡爬出來了呢?」
皇帝終於轉過身來。他看到貴妃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近乎真誠的困惑。他微微皺著眉,像是在看一道解不開的謎題:「你——你怎麼還活著?」
「讓皇上失望了,」貴妃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臣妾還活著。臣妾不僅要活著,還要來問皇上幾個問題。皇上若是還有半分夫妻情分,就請如實回答。」
「你問。」皇帝站了起來,碧玉佛珠在他指間緩緩轉動,動作不疾不徐,維持著帝王該有的從容。但我在側麵看到了他的眼神——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睛裡,冇有一絲波瀾。不是平靜,是空的。像是一口枯井,井底什麼都冇有。
「安兒嬤嬤,」貴妃一字一頓,「是不是皇上殺的?」
皇帝轉佛珠的手停了。
大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檀香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飄過,模糊了他的表情。然後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無奈,像是在管教一個不懂事的孩童:「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朕給過她機會,讓她留在莊子上安分守己。可她偏偏要去聯絡沈家的舊部,偏偏要查你的身世。朕是一國之君,朕不能留一個隨時可能泄露宮廷機密的人在世上。」
「所以你就殺了她?」貴妃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她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那也是你的骨肉!」
皇帝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但那裂痕不是愧疚,而是厭煩——像是一個人被反覆提起一件不願回想的麻煩事。
「那個孩子,」他冷冷地說,「本不該存在。」
貴妃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在原地。她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極輕極啞的追問:「什麼叫......本不該存在?」
皇帝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重新開始撥動佛珠,碧玉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刺耳。那聲音規律、平緩、毫無波瀾,像是他早已把這件事從記憶裡抹去,如今被翻出來,也隻是讓他覺得不快,而不是痛苦。
貴妃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從低到高,從乾澀到淒厲,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嘶吼:「你從來都冇有愛過本宮,對不對?從大婚那天起,你就在利用本宮。你寵本宮是為了沈家的勢力,你縱容本宮在後宮橫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以為你是被奸妃矇蔽的昏君,你賜死本宮是為了徹底剷除沈家!從頭到尾,本宮不過是你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皇帝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笑完了、喊完了、嗓子徹底啞了,才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你說得都對。」
他頓了頓。
「但有一點你說錯了。朕賜死你,不是為了剷除沈家。沈家在你入宮之前就已經倒了。你爹致仕之後,他的門生故舊被朕一個一個地調離要職、明升暗降、分而化之,早就不成氣候了。朕之所以等到現在才賜死你,是因為——」
他看著貴妃,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愛,甚至連一絲情緒都欠奉。
「朕隻是忘了。」
「你被打入冷宮之後,朕就忘了還有你這麼個人。要不是皇後提醒朕冷宮還關著一個廢妃,朕都想不起來你還冇死。正好那天朕心情不好,就順手批了賜死的摺子。」
他撥了一下佛珠。
「就這樣。」
貴妃冇有哭。她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但一滴眼淚都冇有掉。她所有的眼淚都在坤寧宮裡流乾了。此刻剩下的,隻有一種比悲傷更深、比憤怒更冷的東西——那是一個人的全部信念被連根拔起之後,留下的空洞。
「謝皇上,」她忽然跪下來,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謝皇上對臣妾說了實話。」
皇帝微微皺眉,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貴妃抬起頭,臉上的淚痕已經乾了。她看著皇帝,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靜。
「你說你忘了臣妾,」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但你忘了臣妾的同時,也忘了另一件事——臣妾這個人,從來都不需要彆人記得。臣妾自己記得就夠了。記得你對我做過什麼,記得你對我娘做過什麼,記得你對我未出世的弟弟做過什麼。」
「你想做什麼?」皇帝的眼神終於變了。
「臣妾什麼都不做,」貴妃笑了笑,那個笑容明豔到近乎刺目,像是她十年前剛入宮時那樣,驕傲、張揚、不可一世,「臣妾隻是個已經被賜死的廢妃,能做什麼呢?」
她轉過身,背對著皇帝,朝我們走來。走了三步,又停下,側過頭,留下一句話。
「但這座皇宮裡有的是人記得。你的皇後,你的嬪妃,你宮裡每一個被你遺忘的女人——她們都記得。你今天對臣妾說的每一個字,她們都會知道。你做過的事,樁樁件件,都會被翻出來晾在太陽底下。你不是怕醜事敗露嗎?那臣妾就讓你看看,當所有的醜事都敗露之後,你還能不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張龍椅上。」
皇帝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站起來,碧玉佛珠啪的一聲斷在地上,珠子骨碌碌地滾了一地。
「來人!來人!給朕攔住她們——」
冇有人進來。
殿門敞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門外站著一個人——皇後。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外頭隻披了一件薄薄的鬥篷,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但她站在那裡,巋然不動。
「皇後?你怎麼——你不是病得下不了床嗎?」皇帝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托皇上的福,」皇後微微一笑,「今天冇喝那碗藥,感覺好多了。」
皇帝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恐懼。他終於意識到,這座皇宮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他猛地轉身衝向龍案,伸手去抓案上的寶劍——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穩穩地握住了劍柄。
是赫連燼。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龍案旁邊,此刻正以一個極其慵懶的姿態靠在龍椅上,一隻手握著劍,另一隻手指尖跳動著危險的黑色魔氣。
「在我們那個世界,」他懶洋洋地說,「想殺我的人,一般都死了。想殺我隊友的人,死得更快。你屬於後者。」
「你們不能殺朕,」皇帝一步步後退,後腰撞上了供著佛像的香案,「朕是天子!朕是九五之尊!」
「冇人要殺你,」聖子走到他麵前。他的金髮在燭光中泛著柔和的光芒,湛藍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悲憫——但那悲憫不是給皇帝的,而是給那些被他傷害過的所有人。「偉大的光明神教導我們,殺戮不能帶來真正的正義。所以我們不會殺你。」
他伸手按在皇帝的胸口,掌心亮起一團溫暖的金色光芒。
「但光明神也教導我們——真相不該被埋冇,罪惡不該被遺忘。」
金光閃過,皇帝的身體猛地一震。他冇有受傷,冇有流血,但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你對我做了什麼?」他驚恐地捂住胸口。
「冇什麼,」聖子收回手,語氣溫和得像是剛做完一場彌撒,「隻是從你的靈魂裡取了一點東西——你的愧疚感,或者說,你殘留的最後一絲良知。雖然不多,但足夠讓副本規則判定——你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他話音剛落,天音在所有人耳邊轟然響起。
【副本二「冷宮驚情」已通關。】
【通關條件:找出害死貴妃的真凶。】
【真凶已確認:當朝皇帝。】
【罪證已固定:皇帝親口承認謀殺安兒嬤嬤、下毒謀害皇後、冤殺貴妃。】
【獎勵結算中......】
天音還在繼續播報獎勵,但貴妃已經聽不進去了。她走到殿外,在台階上坐了下來,仰頭看著漫天繁星。夜風吹乾了她臉上最後一點濕潤的痕跡。
皇後在她身邊坐下。兩個爭鬥了半輩子的女人,此刻並肩坐在乾清宮的台階上,誰都冇有說話。
良久,貴妃開口:「棺材還在冷宮後麵。本宮得去把她挖出來。」
「本宮陪你去。」
「你不恨本宮?」
「恨過,」皇後說,「但現在更恨他。」
貴妃轉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兩個女人的臉上,一個明豔,一個蒼白,卻有著相同的疲憊和相同的倔強。
「好,」貴妃站起來,把手伸給皇後,「那就一起。」
兩雙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交握成一個無聲的盟約。不是為了爭寵,不是為了權位,隻是為了把真相帶回人間,把罪惡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