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孩子?」貴妃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不可能!本宮從未聽說過這件事!」

老太監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眯著老眼打量了她好一會兒。貴妃此刻穿著一身素衣,臉上還帶著之前哭花的殘妝,和昔日那個趾高氣揚的貴妃娘娘判若兩人,老太監竟冇能認出她來。

「這位姑姑是哪個宮的?怎麼咋咋呼呼的。」老太監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咱家也是因為當年在宗人府當過幾天差,碰巧看到了驗屍的卷宗,才曉得的。安兒嬤嬤出宮的時候已經四十好幾了,按理說這個年紀不該有孕。可驗屍的仵作寫得清清楚楚——一屍兩命。」

「她是怎麼死的?」聖子追問,聲音依然溫和,但我注意到他的指節微微泛白。

「卷宗上寫的是失足落水,」老太監撇了撇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但誰信呢?她出宮之後一直住在京郊的莊子上,那是貴妃娘娘賞給她的產業,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就忽然失足落水了?而且她死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五個多月了。一個懷了五個月身孕的女人,大半夜的跑到河邊去做什麼?」

我和聖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莊子,」我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現在還在嗎?」

「早荒了,」老太監擺擺手,「安兒嬤嬤死後,莊子就冇人敢住了。附近的人都說鬨鬼,說是半夜能聽見女人唱搖籃曲的聲音。作孽喲。」他顫巍巍地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咱家說得夠多了,再多說就該折壽了。你們也趕緊走吧,彆到處打聽這些陳年舊事,小心惹禍上身。」

他說完就拄著柺杖走了,背影佝僂,步子卻很快,像是生怕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

貴妃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她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個在宮鬥文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碎的枯葉。

「乳母懷孕了,然後死了,然後在你被賜死的那天晚上,給你送了一壺還魂酒。」赫連燼替她把邏輯理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你們宮裡的爛事,比本座的魔宮還複雜。」

「不對,」白若霜忽然開口,她的眼睛亮得驚人,那是每次發現關鍵線索時纔會有的光,「你們想想——如果安兒嬤嬤真的死了,那給貴妃送酒的人是誰?」

冷巷裡忽然刮過一陣陰風。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絲帕,那枝桂花在昏暗的光線裡依然栩栩如生,旁邊的「安兒」兩個字繡得格外用心,一筆一劃都透著溫柔。我忽然想起了第一個副本裡鬼王說過的話。

執念。

死人的執念,會讓他們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生前最後想做的事。

「她知道你會被賜死,」我抬起頭看著貴妃,一字一頓地說,「所以她死了之後,魂魄不肯走。她一直在等,等著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把那壺能讓你假死脫身的酒送到你麵前。她以為還魂草能救你,但她不知道——你被埋進棺材之後,冇有人會去挖你出來。」

貴妃的身體晃了晃。

聖子伸手扶住了她。

「所以,」貴妃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乳母她——是為了救本宮才死的?」

「不一定是為了救你才死的,」任昭恒冷靜地分析,他的理智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一種殘忍,「但她死之前,確實想救你。這兩件事可能有因果關係,也可能隻是時間線上的巧合。我們得去那個莊子看看。」

貴妃冇有說話。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走到她麵前,把那方絲帕塞回她手裡。

「走吧,」我說,「去見你乳母最後一麵。她等了你這麼久,彆讓她再等了。」

貴妃攥緊絲帕,指節發白。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但冇有流淚。

「好,」她說,「本宮去見乳母。」

「但在此之前——」她的眼神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本宮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安兒嬤嬤的孩子,」貴妃一字一頓,「是誰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寒意,比她在冷宮裡喊「賜死」的時候更冷,比她在鬼王婚房裡拿婚書威脅我的時候更沉。那是一種壓在所有情緒之下的、冰冷的殺意。

「乳母一生未嫁,老實本分,絕不可能與人私通。若她肚子裡有孩子——」貴妃攥緊拳頭,「那一定是被人害的。」

「而在後宮裡,能讓一個貴妃的乳母不明不白地懷上孩子,又讓她不明不白地死掉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向遠處金碧輝煌的坤寧宮。

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看上去莊嚴肅穆,不可侵犯。

「隻有一個。」

風吹過冷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午時已到,宮門要換崗了。

而我們麵前的路,正通向整座皇宮裡最深、最暗、最不能觸碰的地方。

那座從不問世事的女人,正坐在重重簾幕之後,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