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赴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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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韶猶豫片刻,開口道:“可這樣,我與我師兄又有什麼分彆?不也成了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你們修真界的偽君子還少嗎?”明槐蠱惑道,“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況且,他們的魂魄歸我之後不死不滅,永遠保持現在的模樣。依我看,玉姑娘做的可是一件好事呢。”

玉韶抿抿嘴唇,隻低頭看著杯中酒水,仍不說話。半透明的酒液像是一塊青色琉璃鏡,映出她猶疑的神情。

“更何況,玉姑娘拜入玄門,為的到底是什麼?”明槐不緊不慢繼續勸道,“若是為報仇,那旁人又與你何乾?若是還為修為與長生,那不更應如此?”

花瓣紛紛揚揚落了一桌子。一股涼風吹來,隻剩一瓣在桌角顫抖。玉韶伸出手撚住它,握在掌心。其餘花瓣在雨水裡染上泥濘塵埃。

終於,她道:“我答應你。”

明槐輕輕笑笑,似乎料到早就如此。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隻黑漆描金木匣子,推到她跟前:“在計劃完成之前,我還需要玉姑孃的一點保證。”

玉韶打開匣子,一顆棕褐色藥丸靜靜躺臥於紅色絨布之中。濃烈香甜的槐花香裡,藥丸散發出一股馥鬱清苦的味道,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玉韶拿起,腕子上墨綠的玉鐲滑落至手臂中間。她把藥丸塞進嘴裡,就著麵前的槐花茶一口吞下。

“如此,明公子便放心了吧?”

“玉姑娘連問都不問這是什麼?”明槐彎起眼眸,“如果我說,這是毒藥呢?”

“我既然誠心想同明公子做這筆買賣,便是相信明公子,”她道,“我拜入玄門,為的就是替我妹妹報仇。既如此,隻要能達到這個目標,毒藥也好,旁的也罷,我都甘之如飴。”

明槐哈哈大笑:“玉姑娘當真是豪爽之人。那我便告訴玉姑娘,這藥丸也不是什麼毒藥,隻是會在玉姑娘不小心吐露我們的計劃時,給玉姑娘一點小小的警示。”

“明公子的計劃是什麼?”

“造夢。”

……

青魁峰,綿綿細雨有如薄霧籠罩屋簷房舍,雨珠滴滴答答從房簷落下。昏暗的光線從窗子裡照進來,落在屋內一隻碩大的青銅丹爐上。苦澀怪異的氣味從爐子裡冒出來,雪白的蒸汽飄出窗外,在雨幕裡融化。

薑霜月坐在丹爐前,靈力從她兩隻手心湧出,一齊彙入丹爐。霎時間,紅光流轉,“轟隆”一聲巨響之後,丹爐上方破開一個大口子。她卻毫不在意,手一握,三枚暗紅色丹藥落在手心。

孫珍恰巧這個時候掀開簾子進來,見了忙笑道:“恭喜師姐,這麼難練的‘紅鶴丹’也練成了,”說話的時候,她的視線恰好掃過丹爐頂部的缺口,猶豫片刻,“隻是這丹爐……是不是又要修補了?”

“不必在意,我自會修補,”薑霜月笑笑,把紅鶴丹裝進一隻小巧的白玉瓶裡,遞給孫珍,“一會兒你過去把這個給師尊送去。”

“師姐,”孫珍蹙起眉頭,不情願道,“這可是你好不容易纔煉成的。”說著,她又瞥了眼缺了口的丹爐:“而且師姐你這丹爐都用了多久了?師尊連一個好的也不給你換。有什麼好東西就知道緊著大師兄。”

“親疏有彆,”薑霜月笑道,“大師兄是師尊的遠房侄子,至於我,不過是一個出身寒門的孤女。”

孫珍撅起嘴,還要再說,就被薑霜月拉住胳膊搖了搖:“好啦,不就是個丹爐的事兒,我都冇生氣,你氣什麼?聽話,快些送過去,我有用。”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雨水豐沛,牆角處冒出一簇一簇的青草。薑霜月的目光裡忽然閃過一點白色,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隻毛茸茸的白兔子在牆角啃食青草。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很是可愛。

她還要再看,兔子卻忽然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兩隻前爪拉動肥圓的身子,往拐角處一撲,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都說狡兔三窟。兔子進食尚且要為自己準備退路,何況她呢?

薑霜月的視線落在眼前缺了口的丹爐上,心裡慢慢地定下了個主意。

“哦對了,師姐,”孫珍忽然想起了這次過來的目的,趕忙道,“青沙鎮的那個魔族回訊息來了,說玉韶已經把師姐給的丹藥吃下了。不出十日,這玉韶定會變成一具上好的‘容器’,師姐同師尊也好有的交代了。”

“吃下了?”薑霜月有些不信,“她就冇懷疑什麼?”

“明槐說她複仇心切,管不得這些。”

薑霜月皺眉,她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連綿的雨從青雲山頂漫開,一直鋪到青沙鎮上。

清晨時分,雨勢驟然變大,街道上的人忙脫下外衫頂在頭上,嚷著下雨啦下雨啦,踏著紛亂的腳步匆匆忙忙向街道兩側的鋪子裡奔去。

不多時,街上空無一人。

青石板上的雨水映著樓上客棧窗子裡投下的燈光,橘黃的,朦朧的,像是一點映在眼前的日光。溫鶴明收回目光,關上窗子。窗邊燭火終於安靜了下來,停止搖晃。

“這都去了多久了,”屋內,黎星闌揹著手走來走去,焦躁不安,“還不回來,還不回來。大師兄,你說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幾個時辰前,夜半驚雷,黎星闌從夢中驚醒,突然想找個人說說話,敲了許久的門玉韶也冇開,隻得來到溫鶴明房內。後者將事情的經過儘數告知,黎星闌更睡不著了,說要陪著一起等。這一等便等到了天明。

“不會出事,”溫鶴明道,“玉師妹做事向來有分寸,況且……”

“況且什麼?”

況且臨行之前,她向他要了一樣法器。

薄薄的門扉隔絕了屋外窺探的目光。

她向他伸出手,壓低聲音笑道:“大師兄,你這裡有冇有什麼能複製東西外殼兒的法器?借我用用。”

“有一個差不多的,”他想了半晌,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隻墨綠的玉鐲套在她手腕上,“這鐲子名喚‘重影鐲’,隻要帶在手上,無論什麼東西都能複製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虛影。而真的東西則會被這鐲子收入其中。”

燭影搖晃,天邊漸漸透出一絲晴光。樓下街道上傳來小販的叫嚷吆喝聲,混合著行人的說話講價聲,漸漸形成了一片聲音雲霧攀著晨風上騰。

“大師兄?大師兄?”

黎星闌盯著溫鶴明等了半晌,見他不知想什麼想得出神,不由氣道:“說話說一半最煩了。你不說,我還不聽了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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