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X狗

溫雪其實很清楚繪畫是她逃避現實的方式,週三活動課在下午第一節,溫雪吃完飯便一個人待在學校畫室裡作畫。

美術陳老師告訴溫雪去年她有幅畫參加了青少年美展,收錄進了市少年美術館,近日被一位參觀者看上,想要將它收藏。

“那位先生想要你的聯絡方式,回去跟爸爸媽媽商量一下吧。”陳梅之道。

溫雪的手指微微蜷曲,名片輕巧又沉甸甸地交到她手裡。

“這是好事,溫雪,恭喜你。”

陳梅之打量眼前的少女,溫雪的高興是很含蓄的,冇有如同齡少年那樣外溢的情感,隻是抿了抿唇淺淺笑了笑,把名片收進口袋後扭過頭繼續繪畫。

溫雪的畫風和她本人很不同,自由張揚,大膽地運用對比色,用筆又極其剋製嚴謹。

短短幾天,陳梅之看出溫雪的畫藝有了明顯學院派的影子,比起冬天,她成長不少,不再僅用天賦作畫,看來是有被名師調教過。

“主體物是什麼?”陳梅之問,湊近了看。

少女乾而脆的白色筆刷掃出暗夜裡動物油光發亮的毛髮,“鬣狗。”

趕在黎明前伺機而動的生物,即使凶猛的母獅也無法將它們小覷,眼睜睜看著自己狩獵來的食物被奪走。

貪婪又狡猾的鬣狗。

撕心裂肺的犬吠突然從門外傳來,棍棒打在**上的砰砰聲如悶雷炸開。

溫雪循聲出去看,隻見身穿保安製服的男人正拿著棍棒,拳拳到位打在一隻花色母狗上。

花狗碩大的**低垂著,奄奄一息隻能發出幾聲微弱的嗚咽,保安仍不停手,花狗被打得渾身是血,蜷縮在雜草堆中。

“你乾什麼!”

溫雪大叫住手。保安被嚇得一驚,充血的眼睛回望溫雪,大概冇想到大中午的,一向冷清的藝術樓居然有人。棍子懸在半空,滴下幾點血珠。

陳老師似也不忍看,但還是拉住她解釋道:“咱們學校不許流浪動物出現,被髮現會罰保安的工資,他也是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就要把它打死嗎?趕走它不就好了??”溫雪不解,聲音裡帶著顫意。

見保安還要動手,她掙脫陳老師,擋在花狗前麵,雙臂張開,像一堵瘦弱的牆。

“不要再打了!!”

保安無奈,喘著粗氣收起棍子:“已經趕過很多次,每次都回來,我已經被罰五百塊了!學生不要多管閒事!這臟東西咬人怎麼辦?!”

隻是五百,就能毫不眨眼地虐殺生命。

溫雪的心如刀絞,她蹲下身,很快做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決定。

她帶著狗跑了。

陳梅之瞪大了眼,“溫雪!你去哪?!”

校門口,安保室保安本還悠哉悠哉泡著茶葉,見有人闖閘,更是一驚,“同學還冇放學呢!”

“她是我學生,我去追!”陳梅之跟在後麵道,一邊跑,一邊和溫雪的班主任打電話溝通。

溫雪隻感覺從冇跑得那麼快過,花狗溫熱的血滲進她的校服,黏膩而腥甜。花狗的眼睛半睜著,喘息微弱,卻還本能地舔了舔她的手臂。

溫雪記得離學校不遠就有寵物醫院,拐了三道彎,終於到達目的地。

陳梅之氣喘籲籲姍姍來遲,“看……看不出來你挺能跑啊。”

定睛一看,溫雪不知所措癱坐在地上,那隻花狗一口一口往外吐血。

寵物醫院裡,醫生戴上手套,檢查後搖頭:“內傷太重,脾破了,失血過多。已經救不了了,小姑娘。”

溫雪僵住,花狗最後的嗚咽如歎息,她感到什麼東西在她掌心消散,小小溫熱的身體漸漸變硬。

醫生退開,她抱著它走出醫院,找了後院的一角,用醫院的鏟子挖了個淺坑。

泥土涼而濕,她把花狗放進去,蓋上土,堆了個小墳。

夕陽西下,影子拉得長長,像一條無形的鞭子。

花狗埋葬後,溫雪跟著陳梅之臟兮兮地回到學校,班主任萬芳等在校門口翹首以盼。

萬芳氣得不輕,但還是忍著,等孩子回到辦公室才把火發了出來。

“你也太不像話了,回學校就好好給我上課!不要仗著自己家裡有背景,就可以無視學校的規章製度!”她已經氣到口不擇言,

溫雪麵色難看地低下了頭。

“萬老師,這事我也有責任,我冇攔住她……”陳梅之幫腔道。

萬芳也瞪了她一眼,陳梅之不清楚溫雪的家庭,要是溫雪在校外出現什麼三長兩短,她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陳梅之家裡做生意,有點資本,能給她托底,可她萬芳呢?

苦哈哈從小縣城考學一路到今天,她的人生冇有那麼多的錯可以被容忍。

“陳老師,你參加工作有3年了,怎麼還那麼學生氣?!你不知道學生一旦擅自離校,學校和老師要承擔的責任有多大??”

溫雪靜靜地聽著,目睹生命逝去的震撼依然充斥在她的腦海。

“你知道錯了嗎?”萬芳問她。

“五百就能隨意決定一個鮮活生命的生死,這就是對的嗎?”少女反問。

“保安的職責是保護師生安全,老師的職責是教書育人,你的職責是讀書升學!死一隻狗,關我什麼事,關你們又有什麼事?”萬芳問。

溫雪不敢置信她眼中的好老師萬芳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陳梅之在後麵默默說道:“其實我覺得學生學做人比較重要……”

“陳梅之你少說話!”萬芳氣短,快要氣暈過去。

“溫雪,你到底知道錯冇有,給我寫1000字檢討,明天我就要看!”

溫雪不停地深呼吸,胸口起伏如浪。

她抬起頭,聲音平靜,“可能我不正常吧,我真的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難道讓我眼睜睜看著狗被打死嗎??”

“所以結果呢?狗活了嗎?”萬芳反問,繼續道,“溫雪,不要偷換概念。我要你寫的是擅自離校的過錯。你有愛心關愛小動物當然是好事,但學校有學校的規章製度,回到學校,你作為學生,不管不顧曠課,擾亂課堂秩序,你敢說你冇錯?”

溫雪被萬芳懟得啞口無言。

“如果你還不認錯,我要把你家長叫過來聊聊了。”

少女臉色驟然一變,冷淡的小臉終於有了一絲懼怕的神色,“不行……不要叫他。”

……

離開萬芳辦公室時,已經臨近放學。

溫雪失落地走在走廊上。

冷靜下來想想,她也許真的錯了,複學明明是她千辛萬苦從繼父手裡爭取過來的事情,可是她卻冇有全身心地投入學習。

溫雪靠著牆,膝蓋發軟,滑坐下來。

校服上花狗的血跡乾了,僵硬成痂。

“你怎麼了?”走廊上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嗓音清亮溫潤。

是周笑童。他剛收拾完東西從教室裡出來。

臟兮兮的溫雪,衣服上還留著花狗的血,她該怎麼和周笑童訴說一條生命在這個校園裡無聲無息去世了,大概冇人在乎。

溫雪意識到,當一個事物足夠弱小,那它的生命在強權者眼中就算不得是生命。

“受傷了嗎?”周笑童緊張地問她。

“冇有,不是我的血。”

她把頭埋到膝蓋窩,周笑童冇再問,隻是蹲下來,脫下外套蓋到她身上,蓋住少女身上臟汙。

布料溫熱,帶著少年的體溫和淡淡檸檬味。

“走吧,我們去走走。”他低聲說,拉她起身。

學校後山的樹林裡,溫雪和周笑童在去年秋天曾漫步於此,樹林旁有條小河,柳條垂如鞭影,夕陽碎金灑在水麵,波光粼粼卻藏著暗流。

他們並肩坐在草坪上,溫雪的膝蓋還蜷著,外套滑落一半,她伸手拉緊了些。

周笑童看著水麵,猶豫了會兒:“你還想考恒川嗎?”

溫雪點點頭。

“那就應該好好學習,離恒川自主招生考試冇幾個月了,溫雪。”他的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絲責備。

少女的聲音埋在膝彎:“對不起……”

“其實,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周笑童轉頭看她,眼睛亮亮的,藏著不捨。

溫雪疑惑,聽他說下去。

“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唸了,溫雪。”

周笑童道:“恒川一直以來這都是我的目標,我記得我們的約定,就算期間你生病了休學,我也一直為之努力冇有放棄過。”

“但是……我爸爸媽媽不是一直在國外工作嗎,他們也想我跟過去讀書。”

溫雪垂下眼,河水映著她的影子,瘦弱而模糊。

“這很好啊……”

她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嘴角勉強上揚,“和爸爸媽媽團聚是好事。恭喜你。”

一個人太孤單,她一直知道。

“不早啦,我們該回家了。”她長吐出一口氣,脫下少年的外套站起身。

“溫雪。”周笑童喊她的名字,一手把她拉進懷裡。

少年硬邦邦的胸膛砸在溫雪秀氣挺拔的鼻梁,溫雪瞬間酸紅了眼,周笑童慌神,“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冇事吧?”

看著少年著急忙慌的模樣,溫雪笑出了聲。

她笑了,少年也鬆了口氣,一起跟著笑。眉眼彎彎,少男少女相視著,收住笑意,隻有砰砰作響的心跳在打鼓。

溫雪期待下一瞬會發生的事情。

和煦的風拂過,河麵水波盪漾,樹葉沙沙作響,他低頭,唇輕輕覆上她的——先是額頭,涼涼的吻如安撫;然後鼻尖,帶著少年獨有的青澀;最後,唇瓣。

溫雪閉上眼,任那柔軟相觸。

吻畢,周笑童退開些,額頭抵她的,呼吸交織。

忽然溫雪感到有什麼東西在拱她的小腿,嚇了一跳。

軟軟的,帶著奶香和泥土味。定睛一看,居然是隻白色小奶狗,毛髮濕漉漉的,眼睛圓圓,黑亮如豆。

它嗚嗚叫著,拱進她掌心,鼻尖涼涼的。溫雪僵住,把手指伸到奶狗的唇邊,小狗伸出舌頭柔軟溫暖地舔舐。

此刻溫雪終於明白為什麼花狗被驅趕後仍然一次次回到學校。

這裡有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