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的輦轎繼續往前走。

她靠在靠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亂得很。

這宮裡的人，哪個不是人精？

他的那些小心思，早就被人看在眼裡了。

隻是冇人說。

隻是等著看笑話。

貴妃想起剛纔楚昭那副樣子，心裡就一陣噁心。

皇上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可皇上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

就那麼由著他。

還有皇後。

她親弟弟天天往一個答應那兒跑，她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

可她也不管，就那麼由著他。

貴妃想不明白。

小祥瑞。

要是他姐姐出了事，他會怎樣？

會被送出宮？

會被交給彆人養？

還是會被……

她不敢往下想。

她隻知道，她不能讓那孩子出事。

不管她多討厭他姐姐，那孩子是無辜的。

那孩子那麼可愛，那麼乖，那麼……

要是他是她的兒子就好了。

要是他從小在她身邊長大，她一定會好好待他。

教他讀書，教他寫字，教他做人。

讓他長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讓所有人都喜歡他。

可他不是。

他是那個賤人的弟弟。

那個賤人，天天勾引外男，早晚要出事。

她想到這裡，心裡又煩了起來。

“快點。”她對抬輦的太監說。

輦轎加快了速度。

輦轎在凝香齋門口停下。

貴妃下了輦，徑直往裡走。

門口的宮女要通報，被她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她走進院子，穿過迴廊，來到偏殿門口。

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走進去。

“看見本宮來，連笑都不笑一下？”

張天昊不理她。

貴妃也不惱，就那麼看著他。

“你那個姐姐，”她說，“早晚要出事。”

張天昊的眼珠動了動。

貴妃繼續說：“本宮不喜歡她。很不喜歡。可本宮喜歡你。”

“好好的。”她說，“彆學你姐姐。”

.

“你出來。”

然後是姐姐的聲音，輕輕的，恭敬的：“是。”

張天昊掙紮了一下，想讓奶孃抱他出去看看。奶孃卻把他抱得更緊了，低聲道：“小公子彆動，娘娘們說話呢。”

張天昊不聽，繼續掙紮。

奶孃冇辦法，隻好抱著他走到門邊，把門推開一條縫。

透過那條縫，張天昊看見了院子裡的情景。

貴妃站在院中央，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他姐姐跪在地上。

陽光很烈，照得人眼睛疼。

“張靜和，你知道本宮今天為什麼來嗎？”

張靜和跪著，輕聲道：“嬪妾不知。”

“不知？”貴妃笑了一聲，“你是不知，還是裝不知？”

“本宮問你，那個楚昭，三天兩頭往你這裡跑，你們做了什麼？”

張靜和：“回娘娘，楚公子隻是奉皇後孃娘之命，來送些東西。嬪妾與他，並無私交。”

“並無私交？”貴妃的聲音拔高了，“並無私交，他跑得比給皇後請安還勤？並無私交，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並無私交，這宮裡的人都在嚼舌根，說凝香齋的張答應勾引外男？”

張靜和隻覺得無力。

貴妃看著她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心裡更來氣。

“你說話啊！”她提高了聲音，“啞巴了？”

張靜和慢慢抬起頭，她的臉色有些發白。

“嬪妾冇有。”她說，“嬪妾從未想過和楚公子怎樣。隻是他是皇後的弟弟，是太子的舅舅，他來了，嬪妾不敢趕他走。他說什麼，嬪妾隻能聽著。他做什麼，嬪妾隻能受著。嬪妾隻是個小小的答應，嬪妾能怎樣？”

“嬪妾知道，娘娘看不起嬪妾。覺得嬪妾不知廉恥，勾引外男。可嬪妾想問娘娘一句——嬪妾能怎麼辦？”

貴妃皺起眉頭。

“楚公子是皇後的弟弟，是太子的舅舅。他來，嬪妾能把他趕出去嗎？他說要見嬪妾，嬪妾能不見嗎？他站在門口不走，嬪妾能讓人把他轟走嗎？”

她的聲音開始有些發顫。

“娘娘罵嬪妾不要臉麵，娘娘說嬪妾給官宦人家丟臉。可嬪妾想問問娘娘，嬪妾的臉麵，是誰丟的？是嬪妾自己丟的嗎？是那個天天往這兒跑的人丟的！是那個看著不管的人丟的！是這宮裡的規矩丟的！”

貴妃的臉色變了。

張靜和跪在那裡，淚流滿麵。

“嬪妾冇得選。隻能忍著，隻能等著。等那個人不來，等這件事過去，等所有人都忘了還有嬪妾這個人。”

“可他們不讓嬪妾忘。他們天天來，天天看。娘娘今天來罵嬪妾，明天楚公子又來請安。嬪妾躲不開，逃不掉，隻能受著。”

貴妃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來的時候，是來罵人的。

罵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罵這個勾引外男的賤人，罵這個給官宦人家丟臉的東西。

貴妃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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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去死。”

張靜和愣住了。

貴妃看著她，目光冷冷的，聲音也冷冷的。

“你死了，一了百了。冇人惦記你了，冇人天天往這兒跑了。你死了，皇上不會遷怒一個嬰孩。你死了，大家都清淨。”

張靜和望著她，眼睛裡的淚忽然乾了。

她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為何臣妾要死？”

貴妃愣了一下。

“明明是那個男人天天往這兒跑，為何不是他去死？明明是這世間的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出入後宮、可以隨意盯著一個女人看，為何不是他們去死？明明是這宮裡的規矩讓女人活得像囚犯，讓男人可以隨意進出，為何不是這規矩去死？”

“娘娘讓臣妾去死。可臣妾想問娘娘，臣妾做錯了什麼？臣妾冇有勾引他，冇有暗示他，冇有給他任何希望。臣妾隻是活著，隻是忍著，隻是等著。這樣也要死嗎？”

張靜和繼續說：“娘娘罵嬪妾不要臉麵。可嬪妾想問娘娘，那個男人要臉麵嗎？他天天往後宮跑，他知道什麼叫臉麵嗎？皇後孃娘要臉麵嗎？她看著自己弟弟天天往這兒跑，她知道什麼叫臉麵嗎？皇上要臉麵嗎？他什麼都知道，可他什麼都不管，他知道什麼叫臉麵嗎？”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喊完，她就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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