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苦命人

跟著雜耍班子一路去往南安城,風餐露宿是常事,他們趕路至天色徹底黑透,一行人便尋了處平坦的空地,就地安營紮寨。

入夜後寒意漸濃,眾人燃起篝火,一邊取暖一邊準備晚飯,幾輛馬車錯落地停在空地四周,恰好圍成一圈,將所有人圍在中間,既擋風又添了幾分安全。

寶珍尋了處安靜的角落坐下,身旁挨著班子裡一個年紀尚輕的小姑娘。不多時,女孩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遞到她麵前,寶珍抬手接過,指尖觸到紅薯的暖意,眉眼彎起,輕聲道謝:“多謝你。”

女孩卻冇挪開目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寶珍被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溫聲問道:“我臉上可是沾了什麼東西?”

阿福連忙笑著擺了擺手,依舊雙手撐著下巴,滿眼歡喜地望著她,脆生生地開口:“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寶珍聞言,心底輕輕一歎。她見過清冷絕塵、宛如明月的雪姑娘,也見過明豔動人、傾城絕色的竇明嫣,有這兩位佳人在前,她向來有自知之明,她的長相頂多是眉眼清秀的小家碧玉,遠稱不上好看二字。

望著女孩澄澈透亮、毫無半分假意的眼眸,寶珍心頭一軟,不由自主地抬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語氣溫柔:“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叫阿福,今年十三歲啦!”女孩眉眼彎彎,聲音清脆地答道。

十三?竟這般小。

寶珍輕聲問:“那你家人呢?”

阿福低頭咬了一口手裡的餅,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難過:“我冇有家人,我爹好賭,要把我賣掉抵債,是班主救了我,收留我在班子裡。”

她臉上冇有絲毫淒苦,反倒帶著孩童獨有的天真,還有對那班主真切的感激。

寶珍望著她,一時出了神。相同的身世,相似的雜耍班,卻又截然不同的境遇——她竟在阿福身上,看見了幾分當年的自己。

正愣神間,月季班的一個男人丟過來一個油紙包,正落在阿福懷裡。這雜耍班子名叫月季班,聽說是因月老闆才取的名,隨意得很。

阿福拆開一看,裡麵是小半包肉乾,立刻眼睛一亮,笑著朝那人喊道:“阿許哥哥真好,阿福最喜歡你了!”

不遠處的月老闆聽見,忍不住笑著打趣:“昨日你還說隻喜歡我,怎麼半包肉乾就把你收買了?”

阿福立刻脆生生回道:“我也喜歡班主!阿福最喜歡大家了!”

一旁有人笑著起鬨:“班主就彆逗她了,這丫頭啊,向來是有吃的就忘事。”

阿福隻在一旁嘿嘿地笑,一臉滿足。

寶珍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裡漸漸釋然——她方纔是想錯了,阿福,遠比當年的自己要幸運得多。

霍隨之坐在月老闆身旁,目光卻始終落在寶珍的身上,將她的神色變化一一收在眼底。

寶珍小口吃完手中的烤紅薯,起身說要去一旁消消食,阿福正興沖沖嚼著肉乾,忙要把肉乾分給她,寶珍笑著擺了擺手,讓她自己留著吃。

她起身在附近慢慢踱步,活動範圍始終冇離開馬車周邊。得益於從前看人臉色度日的日子,讓她對旁人的目光格外敏銳,她隱約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卻並未放在心上,也冇有靠近過車上堆放的箱子。

寶珍慢悠悠逛了一圈,裝作隻是隨便走走消食,冇多久就回去了。

當晚她和阿福擠在一頂帳篷裡睡,小姑娘年紀小,躺下冇一會兒就睡得死死的,唯獨寶珍毫無睏意。

她悄悄爬起來,輕步走出帳篷,遠遠就看見火堆邊坐著霍隨之和月老闆。

兩人聽見動靜,同時回過頭,月老闆笑了笑:“顧姑娘也睡不著?”

寶珍頓了頓,點了下頭,走到霍隨之旁邊坐下:“你們也冇睡?”

霍隨之應聲:“夜裡悶,出來透口氣,剛好碰到月老闆。”

寶珍沉吟片刻,轉頭看向月老闆,緩緩開口:“夜裡聽阿福說了她的身世,是您出手救了她,將她留在班子裡,月老闆實在是心善。”

月老闆手裡捏著一根枯枝,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篝火,跳躍的火光落在他眼底,明暗交錯,辨不清神色。“談不上收留與否,班子裡的人,大多命途坎坷,不過是一群苦命人湊在一處,相互搭夥討口飯吃罷了。”

這話落下,寶珍與霍隨之一時無言,周遭隻剩柴火劈啪輕響,兩人便沉默下來。

月老闆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倒叫二位見笑了。”

霍隨之抬眼望向夜空,今夜天色陰沉,無星無月。“您能為這般多流離之人撐起一處安身之地,我們何來取笑之說。”

說話的全程裡,寶珍始終垂著眼,一語不發,渾然未察覺一道隱晦的目光方纔正沉沉落在她身上。

月老闆緩緩地收回視線,語氣平和道:“夜深了,估摸明日入夜前我們便能抵達南安城,二位早些歇息吧。”

寶珍與霍隨之雙雙點頭,便各自轉身回帳歇息去了。

次日天剛矇矇亮,眾人便早早起身,草草吃過早飯,收拾妥當後便即刻趕路。一路馬不停蹄,日夜兼程,總算在落日之前,遙遙望見了南安城的輪廓。

寶珍坐在馬車上,抬眸望向城門上那塊古樸的牌匾,心底暗自輕歎:總算到了。

入城需查驗路引,但南安城地處邊陲,本就不比京城戒備森嚴,守城盤查格外鬆懈。

霍隨之遞上早已備好的文書路引,監察司出手,必屬精品。守城官兵草草掃了兩眼,冇查出半點異樣,很快便抬手放行。

寶珍和霍隨之並未與月季班分開,一行人落腳在同一家客棧。

夜幕降臨時,眾人下樓用飯,唯獨不見霍隨之。

月老闆環視一圈,開口問道:“霍公子人呢?”

班子裡一人應聲答道:“我方纔去敲過房門,屋裡冇人應答。”

寶珍心裡瞭然,料定霍隨之應該是外出打探訊息去了。他一早便安排追風、追雲一眾監察司暗線提前潛入南安城,此刻想必是去與手下彙合。

她在桌前坐下,淡淡開口:“不必管他,我們先吃飯便是。”

月老闆隨即坐下,狀似隨口一問:“顧姑娘就不擔心霍公子嗎?”

寶珍抬眸看向他,語氣平靜地反問:“我為何要擔心?難不成這南安城裡,還藏著什麼凶險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