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盜鏢殺人

經過大夫一番診治,確認玲玲隻是驚嚇過度,並無其他大礙,施清秀這才鬆了口氣,靜坐在玲玲床邊幫她擦拭額邊冷汗。

此時,尹府丫鬟走進來,低聲道:“杜夫人,統領領著仵作到廊下候著了,煩請您去見一麵。”

施清秀應了聲“好”,又叫這丫鬟留下來照顧玲玲一二,這纔出去。

夜幕漆黑,涼風簌簌,捲起一地殘花,徒添蕭瑟。

施清秀朝統領與仵作頷首,便詢問起小丘陵的死因。

仵作語氣不大好:“稟夫人,那隻貓兒的確是從鞦韆上摔下來,撞在山石上死掉的,冇什麼好驗的。”

施清秀覺意料之中,又感出乎意料,微微睜大眼,提聲問:“先生此話當真?”

仵作本來大半夜被叫起來驗屍,驗的還是隻貓兒的屍體,心頭本來就不耐煩,眼下一聽這話,登時眼一瞪,神情不悅,怒聲道:“自然是真的!我驗了上千具屍體,從不曾出過差錯,區區一隻貓兒,又怎會驗錯?”

施清秀這才覺過味,自己無意中質疑了對方的職業能力,便麵露歉意,與仵作賠禮,望他見諒。

仵作這才細細解釋起貓兒的死因判斷依據:“那隻貓兒頭骨破裂,四肢骨節又儘皆粉碎,體內五臟卻完好無損,唯有猛一下子砸撞上尖銳山石纔會造成這般後果,非人力可如此精準掌控。”

若真是人殺的,那那個人得多會拆骨扒筋才能做到如此程度?

仵作想了想,便覺脊背發寒,又一想尹府統領方纔對曲寒星的描述,他料定,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少年絕不可能有這等本事,因此,這隻貓兒確實是無意中摔傷致死的。

至於那個叫玲玲的小丫鬟為什麼要緊咬著曲寒星不放,那恐怕就是深宅大院裡的陰私手段了,他可冇興趣知道。

施清秀聽他說完,還覺回不過神,但手已經將早備好的賞錢遞給仵作,待統領帶著仵作走後,她便神情恍惚地回屋了。

玲玲兀自在沉睡,施清秀守在她身邊,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曲寒星的愧疚,又有對玲玲的失望。

……

因著此事,施清秀有心想教訓玲玲幾句,玲玲卻每夜噩夢連連,冇幾日就病倒了,發起高燒,施清秀為此更加憂心,日夜衣不解帶地照顧她。

穆弄玉的病情也不甚樂觀,現在已經日夜昏睡,她的丈夫尹愛文無心處理公務,整日呆在府中照顧她。

施清秀在去探望穆弄玉的時候,便會碰到他,尹愛文的麵容難掩疲憊,眼下兩團烏青。

施清秀朝他行禮。

他擺擺手,微微一笑:“夫人無需多禮,我與杜兄乃是同窗好友,你來我家做客,他可是特地寫信囑托我要多多照顧一二呢。”

說到此處,他嘴角笑容一澀,苦笑:“可惜,內子病體多恙,我平日裡亦忙於公務,實在無暇脫身,若有疏忽之處,還望夫人多加海涵。”

“尹大人客氣了,是我厚顏叨擾了纔是。”施清秀搖頭淺笑,又轉而安慰道:“再過兩日,天山雪蓮就要到了,屆時,尊夫人的病就會好起來的,大人還請寬心纔是。”

尹愛文聞言,神色稍霽,頷首而去。

施清秀便進了屋探望穆弄玉。

……

羅漢床上,層層床幃遮擋著,視線一片昏暗,穆弄玉躺在上頭昏昏欲睡,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逐漸朝她走近,不多時,一道婉約女聲在帳外響起:“夫人可是醒著?”

她愣了一下,慢慢覺過味來,這是施清秀的聲音,便伸手拂開床帳,聲音嘶啞艱澀:“清秀,你來看我了?”

四目相對時,施清秀亦是微微一愣,全因穆弄玉此刻情狀委實可憐,久病纏綿的她本就身無二兩肉,眼下更是兩頰凹陷、顴骨凸出,儼然一副癆病鬼的衰敗模樣。

她聞言點頭,心中一片酸澀,替她難過起來,麵上卻是不動聲色,唯恐驚擾穆弄玉,見她嘴唇起了一層白色乾皮,便輕聲細語地問:“夫人可要喝水?我扶夫人起來喝杯水好嗎?”

穆弄玉點頭說好。

施清秀便去桌邊倒了杯溫水,又走到床邊將穆弄玉扶坐起來,這纔拿著瓷杯慢慢喂穆弄玉喝水。

一杯水喝完,穆弄玉頭腦稍覺清明,這才發覺施清秀是孤身一人前來,以前老是跟在她屁股後頭的玲玲不知到哪裡去了,便開口詢問:“你身邊的那個丫頭呢?今日怎不見她?”

提起玲玲,施清秀便回想起她憔悴的病容模樣,心中擔憂,又唯恐說實情會叫穆弄玉因同類而感傷,並故作開懷打趣:“玲玲啊,她眼下正顧著和寒星玩耍逗樂呢,整日跑得不見人影,連我也尋不著她。”

穆弄玉聞言微微一怔,心中詫異,又見施清秀嘴角笑意勉強,心中更是奇怪,回憶起曲寒星對施清秀那種勢在必得的眼神,她總覺得該提醒她一二纔是。

“清秀,我當你是自己人,便同你講兩句體己話,那個叫寒星的小公子,我瞧著,他喜歡的人似乎不是玲玲,而是你。”

施清秀聽罷大驚,下意識反駁:“夫人可是說笑?這怎麼可能?”

又一連舉證:“我年長寒星好幾歲,又早已嫁為人婦,再者,姿色也不如何,寒星再怎麼說也是個豐神俊朗的翩翩少年郎,怎麼可能看得上我?”

穆弄玉歎氣搖頭,拍了拍施清秀的手背:“這人呐,貴在一顆心,心之美,又豈是外物可比擬的?那小公子未必就是你口中那麼個隻重色相的淺薄心性。”

怕隻怕,是個不顧及倫理綱常、不恥於殺夫奪妻的狂悖小郎。

……

盼了又盼,尹愛文終於等來了張洪義一行人。

雙方見過禮後,張洪義便叫手下將一檀木紫金盒從鏢車上的千鎖寶箱裡頭拿出來,隨他一道進正廳。

施清秀恰好在正廳等候,她想見一見張洪義,與他聊一下關於曲寒星的事情。

陽光正好,從大門口與尹愛文一同走進來的人想必就是張洪義了,他倒不負這個頂天立地的血氣名字,端的是虎背熊腰、體格健碩,英武方臉上還留著一圈絡腮鬍。

全身上下,倒是冇有一處地方,與曲寒星有半點相似之處呢,施清秀心中暗暗感慨,想來,曲寒星是肖母居多了。

鏢局押送鏢物都有專門的道法,比如,這一遭,為了護得天山雪蓮的周全,張洪義就命手下去擅製機關暗器的四川唐門打了這口檀木紫金盒,外頭落了鎖,鎖眼極小,幾乎肉眼不可見。

張洪義從身上拿了鑰匙,欲要開鎖,便先囑托左右人避讓開。

“這盒子裡頭置了暗器,隻要一打開就會射出暴雨梨花針,針上還淬了毒汁,人若被傷,隻怕頃刻斃命。”

施清秀在一旁聽得嘖嘖稱奇,她不過是杭州一名普通的內宅婦人,哪裡見識過這些江湖罕物?當下頗覺敬畏,便退了兩步,隻在角落看戲。

身邊人聽罷,曉得其中厲害,儘皆避讓開來。

張洪義這纔將鑰匙插進鎖眼,輕微的一聲“哢噠”響起,盒蓋猛然彈開,張洪義身形極快,眨眼間就退避到安全形落。

施清秀耳邊隻聽一陣利器破空聲颯颯響起,下一刹那,一側牆壁便傳來一聲淩然“叮”響,眾人循聲望去,卻見牆壁上赫然插著一柄金錢鏢,鏢尾上繫著一條紅布。

紅布上,龍門鏢局的圖騰若隱若現。

鏢局眾人吸氣駭然,施清秀不明所以,抬頭去瞧,卻見張洪義雙目暴瞪,臉色黑沉,胸膛氣得不停起伏,已然是怒極模樣。

尹愛文見狀,心中生出不妙之感,再顧不得其他,猛一上前,湊近一看,紫金盒中,隻有一張紙條,至於他心心念唸的天山雪蓮,根本不見蹤影。

“這……”

尹愛文難以接受天山雪蓮居然被盜走的事實,麵色青白地望向張洪義,“張大鏢頭……”

他隻喊了張洪義一聲,喉頭一陣堵塞,竟說不出話來,事關妻子性命,恕他實在無法鎮定。

張洪義知曉自己是被人愚弄了,牆上的那枚金錢鏢正是他的貼身暗器,盜鏢人有能耐在鏢局眾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偷走天山雪蓮和他的貼身暗器,卻不趁機滅口,反倒叫他們一行人白白跑來知府一趟,叫尹愛文看笑話,意圖歹毒,簡直就是存心要砸他們鏢局的招牌!

實乃可恨!

可恨至極!

然,心中再是生氣,他也隻得先按捺下來,走近過去,拿起盒子中紙條一看,眾人儘皆圍了上去。

信中不過寥寥數語,卻見尹愛文心氣一鬆,還好,天山雪蓮還能找回來。

從眾人七嘴八舌的交談中,施清秀得知,原來不知是張洪義的哪一個仇家找上門來了,故意來戲耍他,要他今夜子時率人去城外的西郊林一決勝負,他若輸了,自會將天山雪蓮完好歸還。

張洪義自是決定應約前去,尹愛文見狀,便與他商討,決意叫知府護衛隨他一同前去,也好有個照應,張洪義本來打算拒絕,但礙於此次押鏢出了差錯,也不好再托大,隻好應承下來,眾人便開始商議起對敵之策來。

施清秀自然不好再在正廳待下去,索性,等張洪義取迴天山雪蓮,她再與他打探寒星吧。

可冇想到,這一等,到了天明第二日,張洪義一行人卻還冇有回來,尹愛文整整一夜未眠,最後按捺不住,就套馬帶了府中幾個家丁往西郊林趕去了。

施清秀心中不安,待到正午時分,尹愛文終於回來了,神情倦怠頹喪。

隊伍後還綴著好幾板車的屍體,個個死狀可怖、神情猙獰,有的是被鐵錐刺入心口而死的,有的是被鐵球砸破腦袋而亡,更多的,是被活活溺死的,滿身都是汙泥。

下人們麵色驚懼,圍在一起饒舌,施清秀這才知曉,原來,西郊林還有一處天然的沼澤地,八尺大漢陷進去,也絕無逃命之力。

那個前來尋仇的盜蓮賊居然如此心思歹毒,一夜竟連殺幾十口性命!

尹愛文命人將屍體都送到衙門,叫仵作為他們清理乾淨,又吩咐人去叫各家家屬過來認屍,至於鏢局眾人的屍體,就派人請專門的趕屍人來送他們回家,說完,這才下了馬,腳步沉重地走進府邸。

路過施清秀的時候,他腳步停住,麵色蒼白,聲音悲涼:“杜夫人,倒是叫你白等一夜了。”

昨夜,他在正廳來回踱步地等,施清秀便在內院陪著穆弄玉,也是一夜不得安眠。

見他神情,施清秀不敢詢問天山雪蓮的下落,隻好轉而問:“尹大人,張大鏢頭可還好?”

方纔,她在板車上並未瞧見張洪義的屍體,在眾人中,他身形最為魁梧,因此好幾具屍體即使堆疊著,看不清麵容,她亦瞧得出裡頭冇有他的屍體,心中便鬆了口氣,如此,寒星倒不會為此失孤了。

“我趕到的時候,恰好一個護衛還未嚥氣,便將昨夜情形告知於我,”尹愛文聲音低澀,“可恨那個盜寶賊都未露麵,便用毒氣與機關暗算眾人殆儘,就連張大鏢頭也著了他的道,眼下也不知所蹤了。”

“至於天山雪蓮……嗬……”

他自嘲一笑,便抬步往內院走去了。

施清秀知道,他是去陪穆弄玉了,天山雪蓮冇有找回來,意味著穆弄玉的命數也將要儘了,更彆提,她昨夜已然開始咳血了。

“唉。”

施清秀歎了口氣,在原地駐足一會,也回去找玲玲了,那丫頭也正病著呢,叫她心憂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