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十麵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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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督師行轅,巨大的荊襄輿圖前氣氛凝重。楊嗣昌執筆在手,目光如炬,正將“十麵張網”的最後一枚棋子落定。
左良玉持平賊將軍印,立於武將之首,氣度沉雄。其身後,新晉“中原協剿總兵官”左夢庚,以及金聲桓、徐勇、李國英,或是郝效忠、王拱辰(王鐵鞭)等左鎮核心將領肅然待命。
“左平賊!”楊嗣昌聲音清朗,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末將在!”左良玉抱拳應聲,目光灼灼。
“將軍持印,節製諸軍,乃此戰砥柱!”
楊嗣昌倒轉筆頭,重重點在襄陽位置,隨即劃向西麵房縣、竹山方向,“張、羅二逆,困獸猶鬥於房竹山區。今各省精兵調度已畢,而破賊首功,非平賊與左鎮虎賁莫屬!
本閣部授你方略:著你親率左鎮主力(含金聲桓、王允成、徐勇、李國英及降軍五營等本部),自襄陽西進,沿漢水北岸,經光化、穀城,直撲房縣!
你部當尋賊主力決戰!務求以雷霆之勢,擊其要害,摧其根本!此為‘中軍正鋒’!”
此令一出,正合左良玉心意!他眼中戰意勃發,朗聲道:“末將領命!定率兒郎們,直搗黃龍,取張、羅二賊首級獻於麾下!”金聲桓等悍將亦隨之抱拳,殺氣凜然。
楊嗣昌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轉向左夢庚,語氣中帶著一絲考校與不易察覺的深意:“左總戎!”
現在左家父子二人都是總兵,好在左良玉成了“左平賊”,“左總戎”便成了對左夢庚的稱呼。
“末將在!”左夢庚踏前一步,神色恭謹。
“你部驍勇善戰,銳氣正盛。本閣部意欲著你獨領一軍,自襄陽西南而出,經南漳,取道保康,側擊竹山!
此路山道崎嶇,然可出敵不意,斷房縣之賊與竹山羅汝才部之聯絡,並威脅其側後!
若遇賊軍,可戰則戰,不可戰則據險牽製,務必使其首尾不能相顧!此為‘南路偏師’!”
楊嗣昌說完,目光卻看向左良玉,帶著征詢的口吻:“左平賊,此策安排左總戎獨當一麵,深入險地,未知平賊以為如何?若有不便,亦可調整。”
他這一問,看似尊重左良玉這平賊將軍的意見,實則暗藏機鋒。
將兒子單獨分派到相對次要且地形複雜的南路,遠離父帥主力,既是考驗左夢庚的獨立作戰能力,也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分而治之”的試探。
帳中諸將,如金聲桓等老成之輩,皆能感受到這微妙的氣氛。
左良玉聞言,卻是哈哈大笑,聲震屋瓦,毫無芥蒂:“閣部安排甚妙!犬子雖年輕,卻也曆練了幾場硬仗,是該獨當一麵的時候了!
保康、竹山一路,正好讓他去闖闖!末將無異議!庚兒,你可敢領此軍令?”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兒子,充滿信任與鼓勵,更帶著父親對兒子能力的自豪。
左夢庚心中瞬間明瞭楊嗣昌的用意,也感受到父帥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立刻抱拳,聲音斬釘截鐵:“末將敢不從命!定當竭儘全力,側擊竹山,牽製羅賊,配合父帥主力破敵!”
“好!”左良玉再次讚道,對兒子的果決十分滿意。
楊嗣昌看著左良玉毫無遲疑地支援並鼓勵兒子獨當一麵,父子二人間那份自然的信任與默契,讓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隨即又化為更深的思量。
此父子二人關係之緊密,超過了他此前的預估,但也不算完全意外——畢竟都相依為命了。
部署完左鎮核心任務,楊嗣昌硃筆快速移向輿圖其他方向,向身旁的幕僚文書發話,調動整個“十麵張網”的力量:
“傳令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
“著其督率秦軍精銳,速出商洛,經上津而至竹溪,繼而猛攻竹山!務必與左平賊北線主力形成夾擊之勢,並徹底封死張、羅北竄商洛之路!此為‘北麵鐵拳’!”
幕僚文書快速記錄,準備飛馬傳令。
“傳令四川巡撫邵捷春、石柱宣慰使秦良玉!”
“著邵撫軍率蜀軍各部嚴守夔門(瞿塘峽)及川東諸隘!秦夫人速率白杆精兵,前出至巴東、秭歸一帶,沿三峽佈防,並相機前探。若賊西竄,務必依托天險,阻其入川,並配合主力圍殲!此為‘西麵天塹’!”
幕僚文書同樣記錄,準備飛馬傳令。
“傳令湖廣巡撫方孔炤!”
“著其坐鎮荊州,督率撫標及楚軍各部,穩固當陽、荊門一線,確保西、南兩路大軍糧道無虞,嚴防小股流寇竄入江漢平原滋擾!
同時,著其為左總戎南路偏師提供必要糧秣策應,不得有誤!此為‘南麵堅盾’!”
幕僚文書依例記錄,準備飛馬傳令。
“傳令河南巡撫李仙風!”
“著其領河南撫標,及南陽參將陳永福、中原協剿總兵官標下中軍坐營參將趙恪忠所部,嚴防豫西南各關隘,尤其內鄉、淅川方向,並調集軍資,優先保障南陽、襄陽大軍所需!此為‘東麵保障’!”
幕僚文書再次記錄,準備飛馬傳令。
至此,一張以左良玉主力為中軍正鋒、左夢庚為南路偏師、調動秦、蜀、楚、豫四省兵力協同配合,覆蓋所有戰略方向的絕殺之網,在楊嗣昌的統籌下宣告完成!
其目標,直指困守房、竹山區的張獻忠、羅汝才!
軍議結束,諸將各自領命回營準備。左良玉躊躇滿誌,手持平賊將軍印,隻待明日誓師西征。左夢庚則被父親留下。
“庚兒,”左良玉屏退左右,看著兒子,臉上帶著洞悉世情的冷笑,“楊閣部把你我父子分開使喚,尤其是把你單獨支到南邊山溝溝裡去,這心思……嘿嘿,你瞧出來冇?”
左夢庚心中微凜,冇想到父帥平時看似大大咧咧,心中卻也看得如此透徹。
他點點頭,低聲道:“孩兒明白。閣部恐有分而視之、甚至以子製父之意。另外,他將兒置於南路險地,恐怕還有借賊勢消耗兒部之意。”
“哼!”左良玉嗤笑一聲,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神卻異常堅定,“老子在遼東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時候,他楊嗣昌還在翰林院念酸文呢!這點彎彎繞,瞞得過老子?不過,老子不在乎!”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左夢庚:“為啥?因為你是老子的種!是老子的親兒子!咱們父子倆,自許州那場大火之後,天底下就冇人能夠離間得了!
如今這世道,人心險惡,朝廷猜忌,外人更冇一個好東西!隻有咱們父子,纔是血脈相連!誰也隔不開!
他楊嗣昌讀了幾本書就以為能耐大了,也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竟然想挑撥咱爺倆?門兒都冇有!”
左良玉的話語粗糲直白,卻帶著一種亂世梟雄特有的、對血緣紐帶的極端重視和近乎偏執的信任。
這番話,讓身為穿越者的左夢庚,心中也不由得湧起一股真實的暖流和觸動。
無論他有多少後世的知識和算計,眼前這個粗豪的“父親”,在權力與猜忌的漩渦中,給予他的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倚重,依然是沉甸甸的。
“父帥……”左夢庚喉頭微動,一時竟有些語塞。
“行了行了!”左良玉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又不是個閨女,彆整那些冇用的!南邊那一路,你給老子打起精神!山高林密的,羅汝才那老狐狸又滑得很,小心點!
老子還是那句話,你小子記好了: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守,守都守不住就趕緊撤,總之彆逞能!
切記切記!你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等老子在房縣宰了張獻忠那狗賊,咱們父子再痛飲慶功酒!”
“是!父帥放心!兒定當謹慎行事,不負父帥所托!”
左夢庚重重抱拳,心中那份因楊嗣陽手段而生的冰冷算計,悄然融化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責任與守護之情。
前世的曆史中,左良玉最後幾年實在是越來越不做人,自己當時讀史時對其極為鄙薄。
可那個左良玉,畢竟隻是前世史書中的一個名字罷了。如今真實的左良玉站在眼前,若以正確的曆史觀而言,其人依舊算不得多麼正麵,但他對自己這個“兒子”而言,卻無疑是極其關愛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至少足以讓左夢庚稍稍改變原有的計劃,準備認真想想辦法,讓左良玉不至於如史書中那般沉淪下去。
至少,不要為了自保而縱容部下肆意虐民。這一點,左夢庚有信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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