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印與籠(下)
contentstart
督師書房內,檀香嫋嫋。楊嗣昌已換了一身寬鬆的燕居常服,少了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儒雅長者氣度。他示意左夢庚坐下,親手斟了一杯茶遞過去。
“西白,”楊嗣昌語氣溫和,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關切,“坐。此處非公堂,不必拘禮。”
“折煞末將了……謝閣部。”左夢庚連忙起身,恭敬接過茶盞,並未真坐實,隻坐了半邊椅子,腰背挺直,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南陽安民,確山擒酋,牛心寨斬賀一龍,舵落口破馬守應……”楊嗣昌如數家珍般道出左夢庚的戰績,眼中滿是激賞,“少年英雄,國之柱石!陛下與本閣部,對你期許甚深啊!”
“閣部謬讚,夢庚愧不敢當。此皆賴陛下天威,閣部運籌,父帥教誨,將士用命。夢庚年輕識淺,行事常有魯莽衝動之處,幸賴陛下與閣部寬宥……”
左夢庚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誠懇,將自己此前的“逾製”行為歸結為“年輕識淺”、“魯莽衝動”,彷彿一個急於立功、手段稍顯激進的年輕將領。
楊嗣昌捋須微笑,目光深邃:“年輕人嘛,銳意進取是好事。亂世用重典,南陽彭彬、曹鳳翀等事,本閣亦有耳聞,其罪當誅。
至於你開倉賑民,整軍屯田,皆是穩固根基、增強剿賊實力之舉,雖有擅專之嫌,然其心可嘉,其效亦顯。本閣部非迂腐之人,豈會不察?”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近來鋒芒太露,確實已引得朝中不少非議……
此番本閣部南下之前,連陛下亦曾言及,隻恐你年少氣盛,易遭人妒,授人以柄,誠然不美。”
左夢庚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適時露出幾分“惶恐”與“感激”,連忙起身躬身:“夢庚愚鈍,行事孟浪,竟累陛下與閣部掛心!實當萬死!請閣部明示,夢庚日後當如何自處?”
楊嗣昌滿意地看著左夢庚的“惶恐”與“受教”姿態,伸手虛扶:“坐下說話。本閣部留你,便是看重你的才乾與忠心。
你當知曉,陛下與本閣部,對你非是猜忌,而是愛護!是期望你能戒驕戒躁,謀定而後動,為朝廷立下更大的功勳,將來名留青史,萬世永頌!”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擬好的奏疏草稿:“你父帥得授平賊將軍印,開府建牙,統領諸軍,此乃朝廷倚重。然剿賊大業,非一人之功……
你驍勇善戰,謀略出眾,獨當一麵之才已顯。本閣部意欲上奏朝廷,擢升你為‘中原協剿總兵官’!仍在你父帥‘平賊將軍’節製之下,然可獨領一軍,同司進剿之責!
如此,既全你父子之情,又展你棟梁之才!此乃本閣部對你拳拳愛護之意……西白,你以為如何?”
左夢庚心中冷笑。協剿總兵?聽著是好聽,可還不是在父帥節製之下,手裡依舊是我自己的兵!
楊嗣昌這是要把我父子二人用“平賊將軍印”和這“協剿總兵”的官帽子徹底套牢,既要我們賣命剿賊,又牢牢掌控著權力鏈條,防止任何一方失控。
看破歸看破,不過此刻,他必須表現出“驚喜”與“感激”。
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赤誠”:“閣部栽培之恩,夢庚冇齒難忘!陛下與閣部信重若此,夢庚唯有效死力以報!
剿滅獻賊,安定荊襄,夢庚願為先鋒,萬死不辭!”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年輕將領”特有的、對功名和認可的渴望光芒。
“好!好!有此誌氣,何愁巨寇不滅!”
楊嗣昌朗聲大笑,對左夢庚的“表現”極為滿意。在他看來,這個鋒芒畢露的年輕悍將,已然被朝廷的恩寵、父帥的權柄以及自己推心置腹的“愛護”所感化、籠絡,正朝著他預設的“國之乾城”方向成長。
隻要左夢庚被自己掌握,就算左良玉真個跋扈慣了,到底也就隻是跋扈一些,對朝廷而言,終究不成大患。
當夜,楊嗣昌的奏疏便以六百裡加急飛送京師。
奏疏中,他盛讚左良玉持重老成,左夢庚銳意可嘉,父子同心,實乃剿賊中堅。力陳為協調諸軍、激勵士氣計,請追授左良玉平賊將軍印(他有聖諭在先,可以先授予、再追認),並擢升左夢庚為“中原協剿總兵官”,歸左平賊統轄調遣。
同時,他還奏報襄陽已部署妥當,鎖困張、羅之勢已成,請朝廷速調秦、蜀諸軍按計劃合圍進剿。
楊嗣昌的奏疏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京師兵部與朝堂上再次激起波瀾。
兵部尚書傅宗龍主持部議,雖有仇維禎等官員對左夢庚再獲擢升表示反對,但在楊嗣昌詳儘的理由和皇帝先前對左夢庚的“期許”態度下,反對之聲很快被壓下。
不出意料之外,崇禎帝很快硃批照準。
當左夢庚擢升“中原協剿總兵官”的聖旨飛抵襄陽時,左良玉手持平賊將軍印,看著從白身到總兵隻花了不到一年的兒子,心中豪情萬丈,隻覺左家權勢如日中天!
“真是趕上好時候了!想當初萬曆朝的九邊將門,就算是出身東李西麻,冇個十幾二十年光景,哪那麼容易總鎮一方!”
他拍著左夢庚的肩膀,縱聲大笑:“好!好小子!如今你也是總兵了!跟著老子,跟著楊閣部,咱們父子聯手,取了張獻忠的狗頭,光耀門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左夢庚恭敬地捧著聖旨,臉上帶著與父親一般的“激動”與“振奮”,朗聲道:“兒定當追隨父帥,為陛下,為督師,掃平群醜!”
說歸說,他心中卻是一片冰鏡般清明。封侯?倒是有戲。拜相?說說罷了。
不過無論如何,這也算是好事就是了。
除了他父子二人之外,左夢庚本部諸將也是雞犬昇天——崇禎難得的大方,將左夢庚麾下五營主將一齊升了參將,也免得他這位新總兵麾下彷彿無人可用一般。
甚至這位聖君還嫌王鐵鞭、王大錘二人名字過於土氣,乾脆硃筆一輝,賜王鐵鞭新名“拱辰”,賜王大錘新名“翊極”。
這兩個賜名讓左夢庚頗為不爽,因為他本打算自己賜名給他倆的,萬萬冇想到這種事居然還能被皇帝截胡!
而且,皇帝賜的這兩個名字,寓意也讓他很是不喜:拱辰、翊極,無非都是提醒他們二人應該忠於皇帝。
怎麼著,你堂堂九五之尊,挖牆腳竟然挖到我這當臣子的麾下來了?
要知道,左夢庚之前給趙四狗賜名趙恪忠,那個“恪忠”可冇有明確指向,但“拱辰”、“翊極”,則都是明確指向對皇帝效忠的。
拋開賜名的意外不提,協剿總兵的官職加身於左夢庚,平賊將軍印在左良玉手中閃耀。仍讓左家父子如同被套上金籠頭的猛虎,在楊嗣昌這位自詡獵手的驅策下,攜著煊赫的權勢與高昂的鬥誌,將鋒利的爪牙,對準了隱匿在荊西山區的張獻忠。
一場決定荊襄乃至整箇中原剿賊格局的終極獵殺,即將拉開血腥的帷幕。而獵手與猛虎之間,那根名為“權柄”與“恩寵”的繩索,又能維繫多久的平衡?
無人知曉。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