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襄陽會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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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時,襄陽城南門。
城門洞開,吊橋放下。左良玉親率麾下張應祥、吳學禮、馬進忠、劉國能等主要將領,頂盔摜甲,列隊相迎。
城頭上,留守的士卒盔明甲亮,刀槍如林,旌旗招展,一派肅殺氣象。
遠處,地平線上,先是一道黑色的騎兵線如同潮水般湧來,正是郝效忠、王鐵鞭的天璣、天權兩營鐵騎。
騎兵之後,是王大錘、張勇統領的天璿、玉衡步營主力。步卒隊列森嚴,長矛如林,步伐堅定,新式棉甲在秋陽下反射出獨特的暗沉光澤,一股百戰餘生的彪悍之氣撲麵而來。
隊伍最前方,一麵巨大的“左”字帥旗迎風招展。
旗下,左夢庚一身黑漆順水山文甲,外罩猩紅織金鬥篷,腰懸寶刀,胯下神駿的河西戰馬,在親衛簇擁下,緩緩行至城門前。
“末將左夢庚,奉父帥軍令,率部抵達襄陽!參見父帥!”左夢庚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單膝跪地,聲音清朗有力。
“哈哈哈!好!好小子!起來!”左良玉大步上前,一把將兒子扶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左夢庚肩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上下打量著比自己還高出小半個頭的兒子,看著那張年輕卻已沉澱下殺伐果斷氣質的臉龐,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與驕傲。
“牛心寨斬賀一龍!舵落口破馬守應!打得好!打得漂亮!給老子,給咱們左家,掙足了臉麵!”
左良玉聲如洪鐘,震得周圍將領耳膜嗡嗡作響。他環視身後諸將,“都看見冇有?這就是我左良玉的兒子!打得革左五營家家戴孝之人!”
“少帥威武!”張應祥、吳學禮等嫡係將領立刻齊聲高呼,聲震城樓。馬進忠、劉國能等降將也連忙跟著附和,看向左夢庚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這位少帥的戰績和麾下兵馬的雄壯,讓他們這些“前輩”都感到了強烈的壓力。
左良玉拉著左夢庚的手,轉身麵向大軍,朗聲道:“弟兄們!一路辛苦!襄陽,就是你們的新家!酒肉吃食管夠!營房早已備好!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且在此休整幾日,隨本帥和你們少帥,去取張獻忠那狗賊的項上人頭!立更大的功,拿更厚的賞!”
“萬勝!萬勝!左帥萬勝!少帥萬勝!”數萬將士(左良玉襄陽守軍加左夢庚帶來的精銳)的怒吼聲如同山呼海嘯,直衝雲霄,震得襄陽城牆彷彿都在微微顫抖。
這震天的聲威,宣告著左家父子在襄陽的強勢合流,也預示著荊襄大地的剿賊格局,將因這支虎狼之師的到來而發生劇變。
左良玉誌得意滿,左夢庚神色恭謹中帶著沉毅。父子二人並肩立於萬軍之前,接受著山呼海嘯般的賀拜。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彷彿融為一體,又彷彿暗藏著無形的角力。襄陽的風,也彷彿在為這對權勢煊赫的父子而呼嘯。
幾乎在左家父子襄陽會師的同一時刻,一隊規模不大卻異常精悍的儀仗,正沿著運河官道,悄然南下。
隊伍中央,是一輛寬大卻並不奢華的青幔馬車。車廂內,新任督師、東閣大學士楊嗣昌端坐其中,閉目養神。
他麵容清臒,氣質儒雅,但眉宇間那股久居上位、執掌樞機的沉凝氣度,卻讓人不敢逼視。
車簾微動,前來送彆的新任兵部尚書傅宗龍策馬靠近車窗,低聲道:“閣老,剛接到襄陽六百裡加急。左良玉、左夢庚父子已順利會師襄陽,左良玉大開城門,親率眾將出迎,三軍士氣高昂。”
楊嗣昌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淡淡道:“知道了。左崑山這是要借兒子的勢,重振聲威啊……聲勢倒是做得十足,看來羅睺山之敗確實未能折損左鎮根本。”
傅宗龍臉上帶著憂色:“閣老,左夢庚所部,據報軍容極盛,步騎皆精,甲械尤利。其部甫至襄陽,雖未刻意為之,卻大有喧賓奪主之勢,聲威幾將蓋過左良玉本部。
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且左良玉得複總兵,又加宮保,權勢更增,如今父子合兵,擁兵數萬,盤踞襄陽要衝……”
[注:宮保一詞在清泛指太子太保、太子少保,在明則一般特指太子太保。左良玉現在是太子少保,而傅宗龍偏偏稱其為宮保,實際是強調左良玉的地位被拔高,提醒楊嗣昌注意。]
楊嗣昌嘴角泛起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抬手打斷了傅宗龍:“仲綸,過慮了。猛虎嘯聚山林,其勢固然駭人,然猛虎亦有獵人可以駕馭。
左氏父子合流,聲勢浩大,正可為我所用,震懾群醜!其兵鋒越盛,剿滅張獻忠之把握越大。至於駕馭之道……”
他微微一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硬物的輪廓——那正是他出發前,皇帝秘密交付給他、象征著無上權柄與莫大責任的“平賊將軍印”。
“待本閣部抵達襄陽,見過這對虎狼父子,自有分曉。恩威並施,綱紀張弛,方為禦下之道。一印在手,當可縛猛虎於轅下,驅其為朝廷而效死力。”
楊嗣昌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傅宗龍看著楊嗣昌深邃的眼神,心中稍安,但仍有一絲隱憂揮之不去。
左夢庚在南陽、楚北展現出的,絕非僅僅是一員悍將的勇猛,其心機手段、經營根基的能力,都遠超尋常武夫。閣老這“縛虎”之策,真能如願嗎?
傅宗龍離開後,馬車繼續在官道上平穩行駛,載著帝國中樞的謀算與督師胸中的丘壑,駛向風暴的中心——襄陽。
楊嗣昌不知道,一場圍繞著“平賊將軍印”與荊襄剿賊主導權的無形博弈,已然由他自己拉開了序幕。
而此刻襄陽城中的左氏父子,正沉浸在合兵一處的雄心與對未來的謀劃之中,渾然不覺那張由恩寵與權柄編織的巨網,正隨著楊嗣昌的車駕,悄然臨近。
房縣以西,連綿的群山之中,張獻忠的大營依山而建,旌旗招展。
“報——八大王!襄陽急報!左良玉那老狗官複原職,還加了個啥‘太子少保’!他兒子左夢庚,也帶著幾千精兵從漢陽那邊過來了,此刻已經進了襄陽城!
如今襄陽城內外,左家的旗號遮天蔽日,喊‘萬勝’的聲音隔著十幾裡地都能聽見!”一名探馬氣喘籲籲地衝入大帳稟報。
大帳內,張獻忠正與張可望(孫可望)、張定國(李定國)等四大義子,大將白文選、馮雙禮等人圍著一張簡陋的地圖商議軍情。
聞聽此言,張獻忠那雙標誌性的黃眼珠(此為部分民間說法,本書戲劇性采用)猛地一瞪,虯髯戟張,猛地一拍桌子!
“格老子的!左良玉這手下敗將,仗著生了個好娃兒,又抖起來了?!”
他聲音如同破鑼,充滿了暴戾與不屑,“左夢庚?就是那個在南陽殺曹鳳翀、在確山抓了李萬慶、又在楚北剁了賀一龍的小崽子?”
“正是此人,父帥。”張定國沉聲應道,他年紀雖輕,卻已顯露出沉穩大將之風,“此人用兵詭詐狠辣,麾下兵馬精悍,不可小覷。如今他們父子合兵襄陽,兵力大增,嫡係眾多,對我軍威脅極大。”
“威脅?”張獻忠嗤笑一聲,眼中凶光閃爍,“咱老子在穀城能耍得熊文燦團團轉,在羅睺山能打得左良玉丟盔棄甲,還怕他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他老子都被咱老子打得像條喪家犬,他又算個什麼東西!”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充滿壓迫感,環視帳內諸將:“傳令下去!各營加緊操練!彆光顧著看鄖陽這頭,要多派探馬,給咱老子盯死襄陽!尤其是那個左夢庚的兵營!
咱老子倒要看看,左家這對父子能玩出什麼花樣!等楊嗣昌那酸丁到了襄陽,咱老子再給他們送份大禮!這荊襄之地,是咱老子看上的地盤!誰來,咱老子就剁了誰!”
狂傲的咆哮在大帳內迴盪,然而張可望、張定國等將領眼中,卻都掠過一絲凝重。左夢庚這個名字和他在楚北的戰績,如同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心頭。
襄陽城內外那震天的“萬勝”之聲,彷彿預示著新一輪更殘酷的腥風血雨,即將席捲這片飽經戰火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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