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功過簿(下)

contentstart

因是軍務,新任兵部尚書傅宗龍首先出列。他性格剛直,對左鎮父子在南陽所為素有警惕,但戰功擺在眼前,他隻能據實而言:

“陛下,左夢庚連戰皆捷,斬獲巨寇,解武昌藩封之危,功勳卓著,證據確鑿,無可置疑。按製,當重賞以勵軍心。然……”

他話鋒一轉,“左良玉新敗辱國,貶秩三級,戴罪之身尚在襄陽,其子之功若賞格過高,恐於朝廷體製有礙,亦恐滋生驕縱。”

刑部尚書甄淑立刻附和:“大司馬所言極是!左良玉喪師辱國,其罪未償。其子雖有功,然功過豈可相抵?若驟升高位,恐中原隻知有左氏,不知有朝廷!

更兼此子在南陽擅開義倉,擅殺士紳,整軍屯田,行跡多有逾製,跋扈之態已顯!朝廷不可不防!”

“荒謬!”楊嗣昌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出列一步,目光掃過甄淑、傅宗龍,最後落在禦座之上:

“陛下!功是功,過是過,豈能混為一談?左良玉羅睺山之敗,陛下已明旨懲處,貶秩三級,令其戴罪立功。此乃其過也,罪責已定!

而左夢庚牛心寨、舵落口之功,乃實打實之國功!斬賀一龍、破馬守應,斃俘近萬,保得楚藩重地安然無恙!此功若因父過而不賞,豈非寒了天下將士之心?日後誰還肯為朝廷效死力?”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穩務實:“至於甄司寇言其跋扈逾製,此事早有定論!觀其南陽所為,開倉是為賑民,殺彭彬是因其以黴糧充公儲、罪證確鑿!

至於屯田整軍,前番已有召對(文華召對,即禦前會議),乃是穩固地方、增強剿賊實力之舉!

此舉雖有擅專之嫌,然亂世用重典,其心可憫,其行亦未聞有虐民之舉。更兼有《南陽安民記》在士林廣為流傳,輿情對其亦有頗多稱許。

臣以為,此乃其年輕氣盛、行事果決所致,未必有悖逆之心。當此用人之際,朝廷宜示以恩寵,收其心,用其力!”

楊嗣昌的分析條理清晰,既肯定了戰功的絕對性,又為左夢庚的“跋扈”做了合乎時宜的開脫,更點出了士林輿論的有利因素。

崇禎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不得不說,楊嗣昌對崇禎心理的把握,堪稱冠絕滿朝。

“那麼,楊卿以為,當如何封賞?”崇禎問道。

“陛下,”楊嗣昌胸有成竹,“左夢庚現為‘中原援剿副總兵官’,本就在其父帥左良玉節製之下。部下之功,統帥豈能無涉?

臣建議:以左鎮將士牛心寨之戰功,恢複左良玉‘援剿總兵官’原職,繼續統領舊部,但畢竟此功非其親立,是以戴罪立功之身不變,以觀後效!

再以左鎮舵落口之戰功,加左良玉‘太子少保’之銜,以示榮寵;擢左夢庚‘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從一品,地位尊崇但不掛鉤實權),並厚賞銀錢布帛,犒勞其部有功將士!

此外,左良玉此前舉薦汀州推官宋應星任宛城知縣一事,因其羅睺山之敗而被擱置,如今其子既然立下大功,朝廷不妨順水推舟,準其所請。

臣察宋應星著有《天工開物》一書,乃實學大家,或可助左夢庚經營南陽工礦,亦是為朝廷增強剿賊物力。”

這一方案精妙地繞過了“子高於父”的尷尬:左良玉官複原職援剿總兵官,並加虛銜太子少保,此乃父憑子貴,但不管怎麼說,地位仍在兒子的副總兵之上;

左夢庚則獲得超出應有的武職都督同知(副總兵通常都隻是都督僉事,都督同知幾乎都是總兵一級纔有的待遇),以及一些實惠的賞賜,麵子裡子都有了。

甚至,楊嗣昌還捎帶上了左良玉舉薦一個區區七品知縣的小事,足可見其細緻謹慎。

這番計議,既彰顯了朝廷賞功的“公允”,又維持了“父帥統子”的體統,更將左家父子進一步綁定在剿賊戰車上,真可謂一舉多得、周全備至。

崇禎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閃爍。楊嗣昌此策,深合他既要酬功、又要製衡的心思。

“準奏!就依楊卿所言擬旨!著戶部即刻撥銀十萬兩,解送左夢庚軍中犒賞!宋應星授宛城知縣,著其即刻赴任!”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應和。唯有文淵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姚明恭哭喪著臉,比死了老孃還要傷心……冇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倉的虛實!

如今的戶部庫房,那是耗子見了都要抹眼淚!可偏偏皇上前不久剛撥了內帑十萬兩給左良玉,結果還打了水漂。

而此次左夢庚可是先打了兩個大勝仗,皇上才讓戶部撥銀賞賜的,戶部難道還好死皮賴臉請皇上繼續掏內帑銀去做此事?

另外,姚明恭這次雖然哭喪著臉,卻冇有叫苦或不從,還有一點私心:他是湖廣黃州府蘄水縣人,此次革左賊軍曾經入寇至羅田縣,離他鄉梓僅有八十裡,若非左夢庚連戰連勝將賊軍擊敗,他姚氏家業也必然慘遭蹂躪、大受損失。

為此,戶部出點錢賞賜左夢庚,他覺得也算自己“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了……隻希望左夢庚身邊有人指點,今後千萬記得自己的好。

朝會散去,崇禎獨留楊嗣昌於西暖閣議事。暖閣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崇禎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憂慮。

“楊卿,”崇禎的聲音低沉,“左夢庚此子,確為悍將。然其鋒芒太露,跋扈難製。前有南陽擅權,後有楚北抗命(指未完全按方孔炤初期指令行動),如今偏又立下如此大功……”

崇禎再三斟酌,還是忍不住道,“朕恐其年少氣盛,尾大不掉,終成藩鎮之患。卿南下督師,對此子,當如何處之?”

楊嗣昌深知皇帝心病,躬身道:“陛下所慮,臣亦常思之。左夢庚桀驁,確有其性。然觀其行止,雖有逾矩,卻未聞虐民害政,反有安民靖亂之實績。

其雖未全遵方撫台初令,然最終結果大勝,解了武昌之危,亦算顧全大局。其接受方撫台後續安排,移駐漢陽,清鄉安民,足見其對朝廷調度,並非全然抗拒。”

他抬起眼,目光堅定:“此子乃璞玉,亦是利刃!關鍵在於持刃之人!臣南下之後,當先召其至襄陽行轅麵見。

一則代陛下宣諭天恩,使其感念聖德;二則曉以大義,陳明朝廷對其父子之厚望與倚重;三則示之以威,申明法度,使其知朝廷之製不可輕逾!恩威並施,或可收其心,用其鋒銳。”

崇禎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楊嗣昌壓低聲音,拋出了他真正的殺手鐧:“此外,臣請陛下,啟禮部庫房,找出那顆閒置已久的‘平賊將軍印’,由臣攜而南下,視戰況請旨,賜予有功!”

崇禎眼神一凝。平賊將軍印!

此印非同小可,持印者位同總製(總督),有權節製數鎮總兵,開府建牙!自萬曆末年以來,此印一直閒置庫中,已逾三十載矣!

“陛下,”楊嗣昌眼見崇禎沉吟不語,解釋道,“臣知此印乃國之重器,不可輕授。臣意,先至襄陽,見過左氏父子,觀其言行,若能使其效忠朝廷,銳意剿賊……

則臣當上奏表,力陳左良玉雖有小過,然忠心可嘉,其子驍勇,左鎮乃當前剿賊中堅,非‘平賊將軍’之權柄,不足以統攝諸軍,協調進剿!

屆時,還請陛下授左良玉‘平賊將軍’印,使其名正言順統領湖廣、河南等地諸路兵馬!”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精明的算計:“一旦左良玉得此印信,開府建牙,權勢大增。為固其心,更顯朝廷恩典,陛下可同時擢升左夢庚為‘中原協剿總兵官’!

其仍在其父‘平賊將軍’節製之下,然地位已為總兵。如此,左氏父子手握重兵重權,必感皇恩浩蕩,為朝廷剿滅獻賊,必效死命!

待巨寇平定,天下稍安,朝廷再論功行賞,或徐徐化解其權,則水到渠成。”

這一招連環計,將崇禎心中最大的憂慮——左夢庚功高難賞、恐生異誌——瞬間轉化為駕馭左家的韁繩!

用“平賊將軍印”和“協剿總兵”的官帽子,將左家父子的權勢和野心暫時引導到為朝廷剿賊的方向。

同時,通過擢升左夢庚,將其更緊密地綁定在其父的節製體係內,不使其有單獨發展壯大之機會。

以左鎮製流寇,再以朝廷製左鎮!

平賊將軍印確實有著巨大的權力,但這權力歸根結底來自於朝廷的認可。其隨戰而授、戰畢即繳的特性,又讓這權力的臨時性展現無遺——今日在戰,今日有權;明日罷戰,明日歸權!

主動性始終掌握在朝廷手裡,掌握在朕手裡!

崇禎霍然起身,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彷彿連日來的陰霾被這一策驅散了大半。

“妙!妙計!楊卿真乃朕之子房!就依卿言!”

他走到禦案前,親手拿起一份空白敕書,“卿南下所需一切權柄,朕皆授予!務必儘早啟程,統籌諸軍,朕在京師,靜待卿蕩平獻賊,克竟全功的捷報!”

“臣楊嗣昌,定當鞠躬儘瘁,不負陛下重托!”楊嗣昌深深叩首,心中已然勾勒出抵達襄陽後,如何執子落子,將這盤以天下為棋局、以左家為利刃的大棋,步步推向自己預設的終局。

乾清宮的燭火跳躍著,映照著君臣二人各異的心思。

千裡之外的漢水之畔,左夢庚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渾然不知京師廟堂之上,一張以無上恩榮與權柄編織的巨網,正悄然向他父子二人籠罩而來。

風暴的中心,正從漢陽悄然移向荊襄。

----------

PS:祝所有曾經、現在、將來的最可愛的人,節日快樂!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