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奪舟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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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船登記在冊一百零三艘,實際堪用、立刻就能出航者,僅二十八艘!其餘不是船板朽爛、漏水嚴重,就是桅杆斷裂、索具朽爛,甚至有幾艘船底都長滿了貝類水草,顯然許久未曾維護。
軍械庫幾乎空空如也!登記在冊的碗口銃、佛郎機、火繩槍、火箭、火藥、一窩蜂等火器,要麼數量嚴重不足,要麼鏽蝕不堪、藥料受潮失效。至於刀槍弓弩,那更是殘破不堪。
糧倉裡隻有發黴的雜糧數百石,還不夠水兵們吃幾天。
最離譜的是,在一艘被李魁春視為“座艦”的福船底艙暗格裡,郝效忠的親兵搜出了大量被刻意藏匿、尚未分贓的金銀珠寶和上好綢緞,顯然是李魁春剋扣軍餉、甚至可能勾結水匪劫掠商船所得!
“李參戎,這就是你給老子看的‘家底’?”郝效忠掂量著一塊從暗格搜出的金錠,語氣森然,“這船底艙的‘壓艙石’,分量可不輕啊!”
李魁春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抖如篩糠:“將……將軍饒命!末將……末將一時糊塗……”
“饒命?”郝效忠獰笑一聲,“哼,老子自然會留著你的狗命,等少帥發落……來人!將李魁春及其親信軍官,全部拿下!鎖入底艙,嚴加看管,待少帥發落!
其餘水師官兵,凡舉報剋扣軍餉、貪墨軍械、玩忽職守者,覈實有賞!凡有隱瞞包庇者,同罪論處!”
雷霆手段之下,水師碼頭徹底被郝效忠掌控。
銀子開路,鐵腕立威,再加上揪出了李魁春這隻最大的蛀蟲,大部分底層水兵和部分中下層軍官迅速倒向左鎮。
剩餘的二十八艘尚堪使用的戰船(包括李魁春那艘藏著“壓艙石”的福船),在銀子和皮鞭的雙重作用下,開始了緊張的維修和補給。
就在郝效忠在水師碼頭大展拳腳之時,漢陽行轅內,左夢庚也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楚王府的大管家、王府長史張繼由。
這位身著錦袍、麪皮白淨的管家,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姿態放得極低:“下官奉楚王殿下之命,特來拜見左總戎,恭賀總戎漢陽大捷,威震荊楚!
殿下聞總戎不日將率師東征,剿滅羅逆殘寇,解荊州之危,特命小人奉上程儀一份,聊表心意,預祝總戎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說著,張繼由恭敬地奉上一個紅漆托盤,上麵蓋著明黃色的綢緞。
左夢庚眼神示意,便有親兵上前揭開綢緞,盤內赫然是十錠黃澄澄的金元寶(約合白銀一千兩),以及一份製作精美的禮單,上麵寫著“上等湖絲百匹,江西細瓷十套”。
這份“程儀”,比之前犒軍的“一千兩白銀”反倒厚重了不少,但依舊透著楚王那種深入骨髓的吝嗇和謹慎——既想討好這位手握重兵、近在咫尺的“閻王”,又捨不得真正割肉。
當然,也或許是這位老王爺確實不敢與統兵大將牽連太深,以免萬一被崇禎得知,追責於他。
左夢庚看都冇看那盤金子,目光隻是落在張繼由那張諂笑的臉上,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楚王殿下有心了。本鎮為國討賊,分內之事,何須殿下如此破費。”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對了,本鎮聽聞,殿下府上似有幾艘大船,頗為雄壯,如今正停泊在碼頭上遊河灣?”
張繼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道:“呃……這個……是……是有幾艘府裡運些日用雜貨的船,粗笨得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哦?日用雜貨麼?”左夢庚似笑非笑,“本鎮倒是好奇,何等日用雜貨,需用那吃水近丈的大江船來運?莫非楚王殿下府上,每日都要消耗金山銀山不成?”
張繼由額頭瞬間滲出冷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左夢庚站起身,踱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荊州危急,獻逆凶頑。我軍西征,宜水路並進,然戰船轉運兵力輜重,尚嫌不足。
殿下既如此關心剿匪大業,又富甲荊楚,何不將那幾艘‘運雜貨’的大船,‘暫借’於本鎮軍前效力?
請張長史轉告殿下,待剿滅獻逆,光複夔州,本鎮定當完璧歸趙,並上奏朝廷,彰殿下毀家紓難、深明大義之功!長史以為如何?”
張繼由腿都軟了,嘴唇哆嗦著:“這……這……此事關係重大,下官……下官做不得主,需……需回稟殿下……”
“無妨。”左夢庚擺擺手,語氣陡然轉冷,“本鎮軍務緊急,明日卯時,大軍便要登船啟程,郝效忠將軍此刻正在水師碼頭整備船隻。
煩請張長史回去轉告殿下,明日卯時之前,本鎮希望能在那碼頭之上,看到那三艘大江船,以及船上裝載的……‘日用雜貨’。若誤了軍機……”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這位楚王府的大管家,“這延誤軍機、資敵縱寇的罪名,雖然未必能加諸楚王殿下頭上,但如今賊寇往來荊楚如入無人之境……
唉,世道如此,若下回武昌有警,本鎮可就未必救援得及了。屆時楚王若步德王後塵,本鎮也隻能慨歎惋惜……來人,送客!”
張繼由如蒙大赦,又似被抽了脊梁骨,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看著張繼由狼狽的背影,左夢庚眼中閃過一絲冷嘲。
楚王?不過是個守著金山銀山卻膽小如鼠的老守財奴罷了。對付這種人,隻需稍加恐嚇,再給個“借”的名義和“上奏請功”的空頭許諾,大抵就能榨出些油來。
畢竟,楚王再如何吝嗇,這三艘大船和船上的貨物,以楚藩的家底而言也不過爾爾,但對於他左夢庚而言,卻是大有裨益……他要定了!
再想到張繼由剛纔的表現,左夢庚又有些感慨。親王府的長史,這官兒甚是難當。
按理說,王府長史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又有藩王這棵大樹可依靠,應該是許多士子夢寐以求的官職。但事實上並非如此,由於朝廷對宗藩勢力的控製日益嚴格,王府長史也是越來越冇有地位和前途。
首先是升遷非常困難,當上長史就說明這輩子的官運到頭了,如果在其任內出現了問題,升不升官還不要緊,能平平安安熬到退休都算不錯了——畢竟明朝藩王基本上是作惡多端,在其封地上很難不出現什麼惡**件。
不僅升官難,連保住官位也難。因此靠科舉正途當官的人非常厭惡長史這個官位,久而久之,冇有進士出身的人願意當長史。
冇辦法,朝廷隻能用那些舉人出身或者將要退休的官員來充任王府長史,但這樣也加劇了王府官員的能力和責任心的下降。
除此之外,王府長史往往還得被迫成為藩王的替罪羊。
由於明朝藩王身份尊貴,因此藩王在做不法事情的時候,王府長史並冇有執法權,隻能將藩王罪行上報皇帝。
要是藩王罪行小也就算了,罪行大的話,根據“若王有過,則詰長史”的規定,麵對皇帝的處罰,長史居然第一個跑不掉——是的,長史就算及時發現、及時上報,定罪之時他還是排第一個,是首罪。
久而久之,王府長史自然也就限製不了藩王的惡行,甚至和藩王一起同流合汙。因為他們明白,自己隻不過是皇帝監視藩王的一條狗,皇帝追求的是藩王的穩定,隻要這些藩王不要乾出造反的事情,他們其餘那些破事皇帝一般不會去管的,自己又何必節外生枝,管束藩王那些“小過”呢!
“少帥,”左夢庚正感慨間,王翊極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漢陽府西、北、南三麵無主田產初步清丈完畢,共得熟田、中田近十五萬畝!荒地灘塗更多!末將已按少帥吩咐,釘樁立界,登記造冊!”
熟田、中田就有十五萬畝,能開墾的更多!左夢庚的精神不由大為一振!
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多,足以緩解南陽土地不足的燃眉之急!
“好!”左夢庚眼中精光爆射,“立刻開始甄彆降卒!凡老弱病殘、無戰意或自願務農者,連同其家眷,編入屯墾隊,按戶授田!
軍功田的犒賞方案也立刻擬定,待荊州凱旋,一併兌現!告訴弟兄們,土地,就在眼前了!”
“遵命!”王翊極領命而去。
左夢庚走到巨大的江漢輿圖前,目光從漢陽移向荊州,最後落在代表武昌的那個點上。
水師初握,戰船在整備;土地到手,根基在拓展;楚王的“心意”也即將“笑納”。
荊州之行,防著張獻忠不過是順手為之,更重要的是,他要借這場“西征”,進一步整合力量,將新得的降軍(相字營、恩字營)、新擴的嫡係、以及剛剛吞下的水師,趁機熔鑄成真正的左鎮鐵拳!
至於張獻忠為何忽然殺穿圍堵,竟然奪取了本有秦良玉守備的夔州……左夢庚下意識看了一眼漏鬥,若有所思。
想必父帥的六百裡加急,應該已經順長江而下,快要送到自己手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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