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扇陰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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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三年,三月上旬。漢陽城頭,積雪初融,濕冷的寒氣浸透青磚。猩紅的“左”字大纛在微風中捲動,獵獵作響。

左夢庚按刀而立,目光越過浩渺的漢江,似乎已經看到西北那片被低垂鉛雲籠罩的群山。李自成那支千餘人的老營骨乾,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河南乾涸龜裂的大地上,激起第一圈不祥的漣漪。

一點火星,足可燎原。

“河南……要亂了。”他再次發出這樣的感慨,隻是這低聲自語宛如被江風捲走,絲毫聽不出波瀾。

“少帥,督師急令!”郝效忠踏著濕滑的城磚大步而來,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文書,封皮上“督師閣部楊”的字樣異常刺眼。

左夢庚拆開,楊嗣昌的筆跡帶著慣有的焦灼與不容置疑:李自成北竄,陝豫空虛,禍患恐烈!著你部從速肅清當麵羅汝才、革左四營殘寇,穩固楚北!

本閣部已奏請聖裁,明發招撫令:隻剿首惡李自成、張獻忠!餘下羅汝才、惠登相、劉希堯、藺養成、賀錦、馬守應、王光恩等部,若能幡然悔悟,率眾來歸,朝廷不吝封賞,既往不咎!

爾當體察聖意,相機招撫,若賊有歸順之誠,可先接納,速報行轅,不得延誤!

“招撫?”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將文書遞給郝效忠,“咱們楊閣部這是被李闖這一跳逼急了。想用一道詔書,就把羅汝才這頭受傷的猛虎變成看門狗,順便把我們這支能戰之兵儘快從漢陽抽出去,準備堵彆的窟窿。”

郝效忠掃了一眼,哂然冷笑:“羅汝纔剛在漢陽被咱們掏了心窩子,此刻怕是恨不能食少帥肉、寢少帥皮,他會降?

革左那幾個,也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督師這招,怕是要熱臉貼冷屁股嘍!”

“楊閣部是急了,但對我們而言,倒也未必是壞事。”

左夢庚目光轉向城下正在操練的新編“開陽”、“搖光”兩營步卒,聲音平靜,“這道招撫令,就是丟進羅汝才那口快燒乾的油鍋裡的一瓢冷水。等著看吧,必定炸鍋。”

與此同時,羅汝才聯軍大營,邊緣營區。

空氣中瀰漫著陳粟和絕望的味道。幾個麵黃肌瘦的士卒為爭奪半塊發黑的麪餅扭打在一起,引來一片麻木或煩躁的圍觀。

“都他孃的給老子住手!”一聲暴喝響起。一個約莫三十幾歲、身形精悍的漢子大步走來,他臉龐棱角分明,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結,正是綽號“花關索”的王光恩。

他身後跟著幾名親信,人人帶甲,雖舊卻不失精乾,與營中普遍萎靡的氣氛格格不入。

王光恩一腳踹開扭打的兩人,劈手奪過那半塊已經有些黴味的餅,狠狠砸在地上:“為了口豬食,自家兄弟就動刀子?出息呢?!”

他目光如刀,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部屬,“再讓老子看見內訌,軍棍伺候!”喝退了眾人,王光恩獨自回到他那頂略顯破舊的帳篷。

他的親弟弟兼親兵頭子王光泰跟了進來,低聲道:“大哥,賀錦的人剛又來過,說他們營裡也斷頓了,‘借’走了咱們最後三十袋粟米中的二十袋……弟兄們今晚隻能喝稀湯了。”

“借?”王光恩冷笑一聲,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那刀柄已被磨得光滑鋥亮,“賀錦那瘋狗,仗著跟老曹操關係鐵,又是革左那一夥的,專挑我們這些外人啃!

這小半個月來打漢陽城,老子的人衝在最前頭!今兒一早,幾個掌盤子碰頭算了算,全軍折了的人裡頭,三成都是老子的人——木亂成馬咧(煩得很)!

合營之後,老子的兵在聯軍裡頭連一成都不到,這下死傷倒占了三成!結果分糧補兵(補兵,指外出裹挾回來的丁口統一分配)的時候,給老子的全是些老弱病殘和這喂牲口的陳粟!”

他抓起案上一把陳得快要黴變的粟米,任由它們從指縫簌簌落下。“兄弟(陝西話兄弟是弟弟),你說,咱們當初帶著鄉親們抗稅抗租,雖是小打小鬨,可好歹是自己做主,有口飽飯吃。

現在呢?被羅汝才的大軍裹進來,掛了個掌盤子的名頭,乾的儘是炮灰的活,吃的連豬狗都不如!這叫什麼事?”

王光泰歎了口氣:“大哥,忍忍吧。老曹操和賀錦他們抱得緊,咱們勢單力薄……唉,聽到過南陽的弟兄們說,左閻王父子對降兵還不錯?

額聽說,肯當兵就有糧吃,不肯當兵可以去種田,也可以去做工(匠人),種田繳的租子不高,做工還給工錢……還有什麼按功勞分田地的說法?”

“哼,官軍的鬼話你也信?”王光恩嗤之以鼻,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漢陽方向,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

“不過,左閻王……牛心寨、舵落口、瑪瑙山、漢陽城,那是真能打,心也夠狠。他立的規矩……或許比這無法無天的賊窩強點?”這念頭隻是一閃,立刻被他壓了下去。

投官軍?投官軍也不一定有好下場啊……

這時,帳外一陣喧嘩。一個親兵慌慌張張跑進來:“掌盤子!不好了!賀錦的人,把咱們去領水的兄弟打了!說咱們的人擋了他們的道,還汙衊咱們營裡有人偷他們的馬料!”

“欺人太甚!”王光恩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手按刀柄就要衝出去。

“大哥息怒!”王光泰死死拉住他,“賀錦正愁冇藉口找咱們麻煩!你這一去,正中他下懷啊!為了幾桶水,不值得!”

王光恩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最終還是強壓下了怒火。

他深知,在這聯軍大營裡,像他這樣被“裹挾”進來、根基相對淺薄的各路掌盤子,麵對賀錦這種羅汝才親密盟友兼革左核心,根本冇有硬碰的資本。

革左那幾股:賀錦、藺養成、劉希堯、馬守應,平日裡雖也各有心思,但對外時卻異常抱團,尤其排擠他們這些“外人”。

“忍!老子再忍!”王光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頹然坐回,“告訴受傷的弟兄,老子……老子拿自己的口糧補給他們!”

“大哥,”王光泰忍不住道:“我看投左閻王應該不會有事……杜應金那瓜批在許州殺了左鎮全族,左閻王當時就在許州城裡,不僅親眼目睹,聽說他自己都是好不容易纔逃掉!

可就是這樣,現在杜應金都還活蹦亂跳,甚至還一樣掌兵呢!咱們跟左鎮雖然也交過幾次手,可那算個球啊,能有人家滅族之恨的過節大嗎?”

王光恩心亂如麻,擺了擺手:“這事兒我也知道,不光杜應金,馬士秀、馬進忠、李萬慶和劉國能他們,如今都是左鎮的大將,可……唉,你先彆吱聲,讓額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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