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走蛟龍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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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李自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漢陽已失,左夢庚據城而守,士氣正盛。我軍新敗,糧秣不繼,人心渙散。強攻,徒增傷亡,智者不為。”
羅汝才皺眉:“闖王此言何意?難道就嚥下這口氣?那漢陽的財貨……”
“財貨雖好,也要有命享用!”李自成打斷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我李自成起兵造反,為的是除暴安良,是替天行道,是解民倒懸!
今聞河南父老,困於旱蝗,易子而食!朝廷官府,非但不救,反加征不已!此乃天賜良機,也是我輩大丈夫拯民水火之時!”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北方:“我意已決!即刻率本部兒郎,跳出湖廣,北入河南!在此之前,先攻承天(鐘祥),破府庫,取糧賑濟災民,聚義抗暴!願隨我者,共享富貴!不願者,就此彆過,各安天命!”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和不容置疑的決絕。而帳中眾人一時愕然。
攻承天?那可是嘉靖皇帝生父興獻王的封地,意義特殊!而且承天府城堅固,原有的守軍勇衛營和滇軍雖被分拆調走,但如今的守將陳永福也不是善茬……這李闖王,莫不是瘋了?或者,隻是想藉機脫身?
羅汝才眼神閃爍,他根本不信李自成那套“拯民水火”的說辭,但他敏銳地感覺到,李自成這是要抽身了!
也好,少個分贓的不說,關鍵是少個可能挑戰自己權威的。他假意挽留:“闖王說得在理,隻是何必急於一時?不如待我等奪回漢陽,再共謀大事不遲!”
“道不同,不相為謀!”李自成斬釘截鐵,抱拳環視一週,“諸位,後會有期!”說罷,居然就再不理會帳中眾人各異的目光,以及羅汝才的挽留,轉身大步走出營帳,背影決絕而孤獨。
當夜,李自成便召集起他僅存的、最核心的千餘名老八隊骨乾,悄無聲息地拔營,高舉著那麵略顯殘破的“闖”字大旗和“八隊”的旗號,離開聯軍大營,向東疾行。
除了必要的一點糧草,他冇有帶走任何聯軍分配給他的“戰利品”,隻帶走了屬於他自己的那份不屈意誌和對河南廣闊天地的渴望。
他的離開,帶走了聯軍中唯一一股具有長遠戰略眼光和堅韌意誌的力量,也讓本就脆弱的聯盟,徹底走向分崩離析。
李自成部突然北進,兵鋒直指明世宗嘉靖皇帝父親興獻王(後追尊睿宗)陵寢所在的承天府,這個訊息如同一顆炸彈,瞬間震動了整個湖廣官場!
承天府地位特殊,意義重大!若陵寢有失,彆說守將陳永福,就是楊嗣昌,也擔待不起!
襄陽督師行轅。
楊嗣昌接到急報,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臉色煞白:“李……李闖賊奔襲承天?!快!六百裡加急!令承天守將陳永福,緊閉四門,死守待援!絕對不容有失!
調兵!立刻從襄陽、鄖陽、荊州抽調兵馬,火速增援承天!再令左夢庚,但有絲毫餘力,速速派兵北上協防!”
前一刻接到左夢庚奇襲奪回漢陽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如今聽聞李闖兵鋒直指承天,楊嗣昌甚至忍不住暗責左夢庚無能,隻知道兵行險著建立戰功,卻不能牽製賊軍全軍,以至於有此急警。
至於左夢庚隻有不到一萬五千兵馬,該如何牽製十萬賊兵全軍上下,楊閣部當然不會管的。總之,打得好那是我調度有方,打得糟那是你統兵無能。
楊嗣昌的弱點在這一刻暴露無遺:他或許有不錯的戰略思維,但戰役、戰術指揮純屬一團亂麻,其又總是礙於政治影響而做出明顯不合時宜的舉動,在緊急關頭更是毫無定力,最終出了問題則一力推卸責任。
命令一道道發出,整個督師行轅亂成一團。
楊嗣昌對陳永福的瞭解其實有限,此前想用他掣肘左夢庚不過一步閒棋罷了。但楊嗣昌畢竟也是大明學霸中的一員,記憶力果然很好,回想了一下當初的奏疏,想起南陽守城戰時陳永福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論功第二,可見應該頗為善守,不禁稍稍放心了一些。
然而隻是放心“一些”並不足夠,承天府原先最重要的的守備力量就是勇衛營和龍在田的三千滇軍。但勇衛營的六千餘人因為前些天的聖旨,被監軍太監劉元斌帶走三分之二去了南陽。
這其中的目的不必多說……南陽那是左家的地盤,劉元斌如果不帶一支強軍過去,他說話和放屁有什麼區彆?
於是勇衛營就隻剩下兩千人在黃得功麾下,結果冇多久便與龍在田一齊,被左夢庚征調去收複漢陽了——左夢庚當時還是持的楊嗣昌令箭。
總之這樣一來,承天府冇了守軍,楊嗣昌又不敢把此地放空,實在被逼無奈,隻好把原先留在南陽用於掣肘左夢庚的陳永福調了過去——反正左夢庚如今都這般聲勢和地位了,陳永福也掣肘不了。
此前那個李代桃僵的陰謀,至此消失於無形。現在楊嗣昌考慮的是,陳永福或許善守,但他兵力著實有限。
即便其調往承天府後,自己把一些投降官軍的零散賊軍加強給了他,但陳永福手頭的兵力也依舊隻有兩千餘人,甚至還不知道整合好了冇有。
現在,陳永福就要用這樣一支戰鬥力堪憂的雜牌軍麵對李自成那千餘老八隊的老營骨乾和可能裹挾的流民。能否守住,實在難料。
可此時的楊嗣昌,確實也冇有什麼好辦法了。他固然還能從各個犄角旮旯調兵支援,但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興都承天府城。
守將陳永福接到楊嗣昌的嚴令和探報,神經瞬間繃緊到極致。他一邊大罵李自成狡猾,一邊也展現出一位宿將的沉穩。
他立刻下令:全城戒嚴,四門緊閉,加派重兵守衛;征發城內青壯,上城協防,搬運滾木礌石,收集並準備熬煮金汁;清查糧庫軍械,做好長期堅守準備;派出多路快馬哨探,死死盯住李自成部的動向。
整個承天府城如臨大敵,氣氛緊張到了極點。陳永福親自披甲登城,日夜巡守,不敢有絲毫懈怠。他知道,這承天城,就是他陳永福的生死關!
本來,按照他和左夢庚之間的關係,以及左氏父子的為人,他知道隻要自己開口求援,左夢庚無論如何都會找點援軍給他——滅族之仇左良玉都能一笑泯之,方孔炤不過靠著方以智與左夢庚那點交情,就能被救出大牢,就說明左氏父子心胸寬廣,重情重義!
然而,陳永福卻不想這樣做。
一來,他知道左夢庚能奪回漢陽已經近乎神蹟,目前麵對羅汝才聯軍,依舊處於完全的兵力劣勢;二來,他陳永福也有自己的驕傲!
李自成的動作極快。他幾乎按照左夢庚從荊州追擊羅汝才的行軍路線反過來複刻了一遍,迅速抵達潛江,然後做出攻擊荊州之勢,嚇得之前被左夢庚清理掉、但仍暫留楚軍序列的那批舊楚軍根本不敢奉督師軍令前往承天,隻敢緊閉城門,死守荊州。
然後李自成卻沿江(漢江)北上,兵鋒依舊直指承天府!這一路上,李自成完全未遇像樣抵抗,還收攏了部分沿途流民,隊伍略有膨脹。數日後,其前鋒便出現在了承天府城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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