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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彆山前線，羅汝才聯軍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熱烈，酒肉飄香。巨大但簡略的輿圖鋪在地上，羅汝才誌得意滿，用一根鑲金嵌玉的馬鞭指點著輿圖上代表左夢庚營寨的位置，唾沫橫飛：

“諸位兄弟請看！左家那小崽子已是甕中之鱉！背靠個水泡子，生路算是被咱爺們掐得死死的！

今晚就讓他折騰吧，罵陣也好，襲擾也罷，不過是秋後的螞蚱！等明日一早，咱們正麵派兵將他堵在黃龍湖西，各掌盤子輪番進攻……”

他做了個車輪戰的手勢，臉上露出殘忍而貪婪的笑容，“那就是個血肉磨盤，能把他連人帶骨頭渣子都碾碎在這黃龍湖邊！

他營裡那些精良的鎧甲、火銃、戰馬，還有他這顆人頭，就都是咱們的！隻要滅了他這一路官軍，楊嗣昌短期內拿咱們就毫無辦法，漢陽城裡的財寶美人，武昌城裡的金山銀海，全都任兄弟們取用！哈哈哈！”

左金王賀錦拍著大腿狂笑：“羅大哥說得對！老子這些日子做夢都想給我大哥報仇！這回定要親手剁了他！”

藺養成、劉希堯等人紛紛附和，帳內一片觥籌交錯，提前慶祝勝利的喧囂。

老回回馬守應摸著鬍鬚，眼中雖然保留著幾份疑惑，似乎不敢相信差點一戰滅了他的左夢庚竟然隻有這背水死守的水平，但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連一直沉默寡言、坐在角落的李自成，看著輿圖，雖然覺得近兩年來取得連番大勝的左夢庚不會如此輕易被困死，但此刻也想不出他還能有什麼翻盤的手段。

李自成眉頭微蹙，但看著帳中氣氛熱烈，並未出言反駁。

就在這氣氛最為熱烈、眾人醉眼朦朧之際——

“報——！”一聲淒厲到變形的嘶嚎，如同地獄惡鬼的哭喊，猛地撕裂了帳內的喧囂！

一個渾身是血、泥汙滿身、頭盔都跑丟了的探馬，連滾爬爬地撞開帳簾，幾乎是撲倒在地，帶著哭腔，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總掌盤子！禍事了！天塌了！漢陽……漢陽丟了！昨夜……昨夜三更過後，左夢庚……左夢庚那殺千刀的……帶著他的精銳，坐船……坐船順江而下！天剛矇矇亮……他們就……他們就殺進了漢陽城啊！”

帳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賀錦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馬守應撚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所有頭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為極致的錯愕和茫然。

探馬涕淚橫流，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奔跑而尖銳破音：

“北門……北門碼頭全是官軍的快船！小的……小的親眼看見，張勇那個殺神帶著人像惡鬼一樣從船上撲下來……守碼頭的兄弟……全完了！

北門……北門被撞開了！城裡……城裡殺得血流成河啊！府庫……府庫被官軍占了！小的逃出來時……城頭上……城頭上插的……是血紅的‘左’字旗啊！

總掌盤子！咱們的老窩……咱們的財貨……全……全冇了啊——！”

“噗——！”羅汝才如遭萬鈞重錘轟頂，臉色瞬間由醉酒的紅暈轉為死屍般的慘白，又猛地湧上一股駭人的紫脹！

他身體劇烈一晃，一大口腥甜的液體不受控製地噴湧而出，濺在麵前的輿圖上，染紅了大片區域！鑲金嵌玉的馬鞭脫手掉落在地。

“不……不可能！你……你他媽放屁！”他指著探馬，手指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珠子暴凸，充滿了血絲，彷彿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左夢庚……他……他明明在這裡！他插翅也飛不過去！你……你謊報軍情！老子宰了你！”

“千真萬確啊總掌盤子！”探馬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小的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漢陽……漢陽真的丟了啊！是坐船！是順水坐船啊！”

“坐船……順水……”羅汝才喃喃自語，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經上。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昨夜隱約聽到小彆山旁邊的漢江中似乎有過一陣異常的喧囂，但被郝效忠、王拱辰的襲擾和黃得功部的罵陣掩蓋了！

當時他以為那是官軍在做困獸之鬥，他以為左夢庚被釘死在了黃龍湖邊！

“啊——！”一聲混合著滔天恨意、極致恥辱、錐心刺骨之痛以及徹底瘋狂的非人咆哮，從羅汝才胸腔深處炸裂開來！

他猛地拔出腰刀，狀若瘋魔，一刀將麵前那張染血的輿圖連同下麵的帥案劈成兩半！木屑紛飛！

“左——夢——庚——！老子要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他雙眼赤紅如血，口水混著血沫從嘴角溢位，揮舞著腰刀在帳內瘋狂劈砍。

“回師！立刻給老子回師漢陽！奪回來！奪回老子的城，老子的金子，老子的女人！老子要親手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點兵！給老子點兵——！”

羅汝才簡直瘋了！理智被這毀滅性的噩耗碾得粉碎，隻剩下最原始的暴怒和毀滅欲。

總掌盤子的瘋狂咆哮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帳內短暫的死寂被瞬間引爆，所有人似乎這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什麼？漢陽丟了？！”

“老子的財寶！老子抓的婆娘還在城裡！”

“快！快回去啊！”

“官軍抄了咱們後路！”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以中軍大帳為中心，向著整個連綿數十裡的賊軍大營瘋狂蔓延！

向漢陽撤退的命令在混亂和恐慌中倉促下達，各級大小掌盤子胡亂下令，指揮係統瞬間癱瘓。

“拔營！快拔營！”

“回漢陽！彆管那邊的官軍了，趕緊救漢陽去！”

“彆擋道！給老子讓開！”

“老子的馬！去他孃的，老子的馬呢？！”

“滾開！那他媽是老子的糧袋，你的在那邊！”

“你放屁，這是老子的！”

“你他媽找死！”

……

十萬人的龐大聯軍，如同突然被捅了窩的馬蜂，轟然炸開！

士兵們丟盔棄甲，軍官們呼喝失靈，各營各部為了爭搶道路互相推擠、踩踏、甚至拔刀相向！

輜重車輛傾覆堵塞道路，驚馬四處狂奔，哭喊聲、叫罵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彙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亂狂潮！

整個小彆山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數層的賊軍聯營，一時間塵土漫天，遮天蔽日，徹底陷入了無法控製的、近乎自我毀滅的大崩潰之中！

漢陽失而複得的訊息，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在羅汝才聯軍內部引發了劇烈的炸響。

原本就因利益糾葛而矛盾重重，卻被漢陽的財富暫時掩蓋的各路首領，此刻在巨大的挫敗感和損失麵前，徹底撕破了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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