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小彆山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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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城外,左夢庚的帥帳如同風暴中心,瀰漫著鐵與血的氣息。羅汝才東竄潛江的訊息,如同鞭子抽打著他的神經。

漢陽、武昌危若累卵!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倉促帶著身後這群爛泥般的楚軍去追擊,無異於驅羊入虎口,不僅解不了圍,反而可能被羅汝纔回頭一口吞掉!

時間!他需要時間,還需要權力,才能打造出一支真正如臂使指的軍隊!

“來人!”左夢庚的聲音冰冷刺骨,“備快馬!六百裡加急!給襄陽督師行轅楊閣部送信!”

他提筆疾書,字字如刀,力透紙背:

“督師閣部楊公鈞鑒:

職奉命援剿湖廣,星夜馳抵荊州。然楚軍積弊深重,兵額虛懸,器械朽壞,將怯卒惰,號令不行。羅逆狡黠,窺破湖廣虛實,棄荊州而東趨潛江、漢陽,其鋒甚銳。

職欲率軍追擊,解漢陽、武昌之危,然手中兵馬,實不堪用!若強行驅策,非但不能破賊,恐反為賊所乘,徒喪國威,更陷重鎮於萬劫。

當此危局,非雷霆手段,無以挽狂瀾。職鬥膽懇請閣部,授職全權整飭湖廣所有本省官軍之權,援剿客軍亦需嚴遵軍令!

凡不聽號令、畏敵怯戰、空額吃餉者,無論官職高低,職皆有權先行處置,事後報備。凡軍械糧秣,需優先保障整編之師!

職以項上人頭擔保,若得此權,三日之內,必汰弱留強,整編出一支可戰之兵,即刻東進,誓阻羅逆於大江之北。若藩封有失,職甘當軍法!

萬急!懇請閣部速斷!

職湖廣援剿總兵官左夢庚頓首百拜。”

信使帶著這封近乎逼宮的信函,快馬如飛奔向襄陽。

與此同時,左夢庚對荊州城下這支爛透的楚軍,展開了前所未有的鐵血整飭!

他並不等待楊嗣昌的迴音,直接以“湖廣援剿總兵官”的職權和“平賊左鎮少帥”的威勢開始行動。

校場之上,殺氣凜然。

左夢庚身著麒麟服,按刀而立,郝效忠、王拱辰、王翊極、張勇等嫡係將領,以及黃得功、龍在田等客軍悍將,如凶神惡煞般分列兩側,親兵隊持刀執戟,虎視眈眈。

近萬名楚軍士卒被強行集合,隊伍歪斜,神色惶恐,不知自己麵臨的將會是何等下場。

“點卯!”左夢庚一聲令下。

親兵手持花名冊,高聲唱名。果不其然,應卯者稀稀拉拉,大量名字無人應答。

“凡三次點卯不到者,視為逃兵!家產充公,眷屬連坐!”左夢庚的聲音如同寒冰。

“凡老弱病殘,不堪戰陣者,出列!本鎮撥給口糧路費,遣返回鄉!”

此言一出,隊伍一陣騷動,不少老弱士卒猶豫著站了出來,但目光畏縮,生怕左夢庚忽然改口說一句:“爾曹畏戰如虎,來人,殺之祭旗!”

“凡空額吃餉,剋扣軍糧軍械者,主官出列!”左夢庚冇有改口,甚至冇有多看這些老弱一眼,反而目光如刀,掃過前排那些麵色慘白的楚軍將校。

毫不意外的,無人敢動,也無人敢言。

“趙參戎!”左夢庚猛地指向一人,“你營上報兵額一千二,實到不足五百!這空餉吃進誰的肚子裡了?還有你,錢千總,上月撥付給你的五百斤火藥,如今何在?!”

“還有你……”

……

這年頭,地方衛所兵的**已經到了連掩飾都幾乎懶得去做的地步,左夢庚昨晚親自帶著幾名軍中文吏查驗楚軍各部冊簿,輕輕鬆鬆就找到一大堆問題。

儘管這肯定不是全部罪行,但已經足夠他立威整頓了。至於剩下的事,等日後調動人手一點點查明,再慢慢處置不遲。

一眾被點名的將校麵如死灰,撲通跪地:“總鎮饒命!饒命啊!”

“拿下!”左夢庚毫不留情,“剝去衣甲,杖三十!清查曆年所貪錢糧,兩倍追繳!不足者,以家產充公!犯員本人,押送襄陽督師行轅問罪!”

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撲上,拖死狗般將這群倒黴蛋拖了下去,慘叫聲和求饒聲在校場上空迴盪,震懾得所有人心膽俱裂。

汰弱、懲貪隻是第一步。左夢庚很快展示了自己精於整訓的能力。

他麾下四將都有相關經驗,馬上奉命按照以往的成例規矩,將篩選出的三千名勉強還算精壯的士卒,打散原有編製,臨時編為兩營:

以郝效忠兼領一營,暫名“開陽營”,多為原楚軍中體格較健壯、有過戰陣經驗者。

以王拱辰兼領一營,暫名“搖光營”,多為原楚軍弓弩手和部分火銃兵。

黃得功的勇衛營一部,左夢庚無權整頓,當然保持獨立建製,且被作為核心突擊力量(他部乃朝廷京營嫡係,裝備精良,且騎兵充足)。

龍在田部則是雲南土司兵,同樣是左夢庚無權整訓的客軍,自然也為獨立一軍,負責側翼掩護和襲擾等職。

“即日起,爾等便是我左夢庚麾下戰兵!舊日陋習,一概革除!”左夢庚看著整編之後的楚軍——現在的開陽、搖光兩營,聲音響徹校場。

“凡臨陣退縮者,斬!不聽號令者,斬!私掠民財者,斬!侵犯百姓者,斬!

凡奮勇殺敵,符合我左鎮立功各項者,賞!重賞!本鎮親自作保,絕不拖欠分毫!具體立功細則,待會兒自有人與爾等宣講!”

他當場下令,將從南陽帶來、本用於本部使用的部分備用軍械,如長矛、腰刀、弓矢,以及部分棉甲和口糧分發下去。

雖然因為一次整編了兩個營、三千人,這點備用物資多少顯得有些杯水車薪,但新領到相對精良武器和實打實口糧的士卒,眼中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和凶光。其餘尚未領到武器裝備的(口糧都領到了),眼中也多少燃起了些許希冀。

按照李世民的話說,“吾以一當十,無他,唯甲堅兵利耳!”這話雖然屬於戰神的自謙,但“甲堅兵利”確實是戰鬥力的重要保證,甚至是鍛鍊一支強軍的重要基礎。

試想一下,兩支新軍同樣訓練,練成之後初次出門作戰,一支“甲堅兵利”,一支“敗甲朽兵”,打一場同樣的戰役回來,哪一支能留下更多有實戰經驗的老兵?

毫無疑問是第一支啊!因此即便是要“以戰練兵”,左夢庚也要儘量讓自己的士兵在出戰前,先把武器裝備往好了整,彆怕損耗!

三日之後,就在左夢庚以雷霆手段強行捏合這支舊楚軍、新左鎮二營時,噩耗接連傳來:

“報——!潛江縣陷落!羅賊破城,縣尊殉國,府庫被掠一空!”

“報——!羅賊前鋒已抵漢陽城下!漢陽知府告急!”

“報——!漢陽……漢陽城破!府尊……失蹤!賊軍大舉入城!”

漢陽陷落了!

這個噩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剛剛稍顯起色的軍心之上!恐慌的情緒瞬間蔓延。

黃得功怒目圓睜,龍在田、郝效忠、王拱辰、王翊極、張勇等將個個臉色鐵青。就連剛被整編的楚軍士卒也麵露懼色,竊竊私語。

左夢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怒火在胸中翻騰。

終究是晚了一步,這漢陽城按說總有千把楚軍和一定數量的地方民兵,卻不知道管事的官員將校都在乾什麼,居然幾天都守不住……等等,不對!

以荊州到漢陽的陸路距離,羅汝才部就算急行軍,也應該隻有前鋒騎兵能夠抵達。而就算前鋒騎兵跑得夠快,但從漢陽陷落的速度來看……這次恐怕是一鼓破城!

一鼓破城?漢陽城裡的官員、將校莫非是一群豬?荊州冇了巡撫,就靠楚軍那幾個廢物點心指揮著,也守了一個多月冇失陷呢!

要知道,這些農民軍主力都是複叛未久的,手裡根本冇什麼攻城的傢夥什,但凡守軍稍微乾點人事,都不至於被人一鼓破城!

然而事已至此,罵人毫無意義。左夢庚強行壓住情緒,厲聲喝道:“慌什麼?!漢陽雖陷,武昌猶在!

羅賊劫掠也需時間,如今其立足未穩,正是我軍反擊之機!傳令,全軍整裝,即刻開拔!目標——漢陽!”

而偏巧就在此時,襄陽的快馬也終於到了,帶來了楊嗣昌的回覆。

信使高舉令箭和文書:“督師閣部鈞令!授湖廣援剿總兵官左夢庚全權整飭湖廣本省官軍之權!凡剿賊事宜,皆可先斬後奏!務必速解武、漢之危!”

看來楊嗣昌發出這道命令之時,還不知道漢陽已經丟了。不過此刻這些細節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楊嗣昌終究是屈服了!

在武昌藩封危急的巨大壓力下,他不得不將這把這近乎“天子劍”的權力交給了左夢庚!毫無疑問,代價是巨大的政治風險,但此時此刻,楊嗣昌已經彆無選擇。

左夢庚一把抓過令箭和文書,眼中爆射出淩厲的精光!有了這全權,他就能真正放開手腳!

“全軍聽令!”左夢庚高舉令箭,聲震四野,“目標漢陽,急行軍!凡畏縮不前者,斬!蓄意延誤者,斬!驚擾百姓者,斬!

郝效忠、王拱辰,你二人率精騎為前鋒,偵測敵情!黃總戎,率勇衛營居中策應!龍總戎,你部殿後壓陣!新編開陽、搖光二營緊隨本鎮中軍作為兩翼!出發!”

他冇提到天璿、玉衡兩營,當然是因為王翊極和張勇執掌的這兩步營近來一直充當他的中軍。

這支剛剛經曆了鐵血整編、帶著複仇怒火和新獲“全權”加持的軍隊,在左夢庚的率領下,如同掙脫了部分枷鎖的猛獸,朝著烽煙瀰漫的漢陽方向,滾滾東去,不顧一切地趕路!

然而,當左夢庚率軍晝夜兼程,順著漢水趕到漢陽以西的黃龍湖西南時,斥候帶來了更嚴峻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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