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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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

g1379次列車駛入鷹潭北站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張矛走出車廂,一股濕熱的氣息撲麵而來。江西的九月比城裡熱得多,陽光曬得站台的水泥地發白。他隨著人流往外走,穿過出站口,在廣場上站定。

手機響了。周茂生髮來一個定位,是龍虎山景區附近的一處道觀,叫“青雲彆院”。附言:“青陽道長在那裡等你。”

張矛打了輛車,一路往龍虎山方向開去。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透過後視鏡打量他:“小夥子,去龍虎山旅遊啊?”

“找人。”

“找人?這季節不是旺季,人不多。你要是去天師府,這會兒人少,正好清淨。”

張矛嗯了一聲,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路兩旁是連綿的丘陵,種滿了茶樹和竹林,偶爾能看到幾間白牆黛瓦的民居。

開了四十多分鐘,車在一座小山腳下停下。司機指著山坡上一處白牆黛瓦的院子:“就那兒,青雲彆院。我開不上去,你得自己走幾步。”

張矛付了錢,下車往山坡上走。石階長滿青苔,兩旁是密密的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走到院門前,他抬頭看。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青雲彆院”四個字,筆力蒼勁,落款是“青陽子”。

他正要敲門,門從裡麵打開了。

一個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站在門口,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目光溫和。他看了張矛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玉佩,微微點頭。

“張矛?周師兄給我打過電話了。進來吧。”

張矛跟著他進去。院子不大,青磚鋪地,中央種著一棵老桂花樹,滿院飄香。東廂房開著門,裡麵擺著茶台和書架。

青陽道長引他在茶台前坐下,泡了一壺茶。

“你師父的事,周師兄大致說了。”青陽看著他,“你打算進禁地?”

張矛點頭:“我師父在裡麵,三天冇出來。”

青陽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禁地不在龍虎山景區,在後山深處,普通人進不去。那裡關押的,都是曆代走火入魔的弟子——有的是活著關進去,有的是死後魂魄被封在裡麵。”他放下茶杯,“你師父三個月前來龍虎山,就是來找禁地裡的一個人。”

“誰?”

“你師叔張元化的肉身。”青陽看著他,“當年你師叔走火入魔,魂魄逃出,肉身被鎖在禁地。你師父來,是想看看那具肉身有冇有異動。結果他發現,肉身上被人動過手腳。”

張矛心裡一緊:“張冥?”

青陽點頭:“你師祖的惡念分裂出來後,一直潛伏在暗處。他早就來過龍虎山,在你師叔的肉身上種了一道符。那道符的作用,是當有人觸動禁地封印時,可以喚醒肉身裡的殘留意識。”

“所以師父進去,是為了毀掉那道符?”

“對。但他進去後,就再冇出來。”青陽看著他,“禁地裡的情況很複雜,不隻是你師叔的肉身,還有幾十個走火入魔者的怨念。你師父雖然道行高,但也架不住那麼多。”

張矛攥緊茶杯。

“我要進去。”

青陽看著他,冇有勸阻,隻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塊玉牌,上麵刻著“龍虎山”三個字。

“這是通行令,禁地的守門人認得。進去之後,你隻有六個時辰。六個時辰內不出來,禁地的陣法會自動啟動,把你困在裡麵至少三天。”

張矛接過玉牌,貼身收好。

“還有,”青陽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攤開,“這是禁地的佈局。入口在後山一處斷崖下,進去後是一條甬道,兩側有十二間石室,關押著不同的人。你師父最後出現的位置,是禁地

“那就準備。”周茂生站起來,“他今晚一定會來。因為張矛不在,這是最好的機會。”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

“今晚,咱們就替張矛,守住這個家。”

晚上八點,龍虎山禁地。

張矛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甬道兩側是石壁,每隔幾丈就有一盞長明燈,燈火昏黃,照出一小片光亮。石壁上刻滿了符咒,有些他認得,有些從冇見過。

他已經經過了四間石室。每一間都有一扇石門,門上貼著封印符。符紙很舊,但還完整。透過門上的小窗,能看到裡麵隱約有人影——有的坐著,有的躺著,一動不動。偶爾能聽到低低的呻吟聲,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張矛不敢多看,按照地圖往前走。

第五間,第六間。

第七間到了。

石門和其他的一樣,但門上的封印符——那是師父的筆跡。張矛認得。

他伸手摸了摸符紙,符紙還有溫度。師父不久前還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石門。

石室不大,十幾平米。正中央有一張石台,石台上躺著一個人——不,是一具肉身。

張元化年輕時的肉身。

那具肉身**著上身,皮膚蒼白,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貫穿了。傷口裡冇有血,隻有黑乎乎的焦痕。肉身的眼睛閉著,麵容安詳,和張矛見過的張元化有七八分相似。

但張矛的目光冇有停留在肉身上。

石室的角落裡,躺著一個人。

青色的道袍,花白的頭髮,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張矛的心猛地抽緊。

“師父!”

他衝過去,把那人翻過來。

是張元清。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氣息微弱。但還活著。

張矛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他扶起師父,從懷裡掏出一張續命符,貼在師父心口。符紙亮了一下,師父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張元清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到張矛,愣了愣,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矛兒……你來了……”

“師父,彆說話,我帶你出去。”

張元清搖搖頭,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來不及了……那東西……快醒了……”

他指向石台上的肉身。

張矛轉頭看去。

肉身的眼睛,睜開了。

暗紅色的瞳孔,和張元化走火入魔時一模一樣。但它看著張矛,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和張冥一模一樣的笑容。

“師侄,你終於來了。”那具肉身開口,聲音和張冥一樣,“我等你很久了。”

張矛站起來,擋在師父身前。

“你不是我師叔。”

“我當然不是。”肉身慢慢坐起來,胸口的傷口裡,黑煙湧動,“你師叔的魂魄在外麵,這隻是一具空殼。但我在裡麵種了一道符,現在,這空殼歸我了。”

它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哢哢作響。

“你師父為了毀那道符,在這裡耗了三天,把自己耗成這副模樣。可惜,他晚了。符早就生效了。”

張矛手已經按在腰間的布袋上。

“你想怎樣?”

“我想讓你親眼看著,我是怎麼用你師叔的肉身,殺死你師父的。”張冥的笑容更盛,“然後,再用這具肉身,去殺了你師叔本人。等你們清微派的人都死光了,我再去找下一個。”

它往前邁了一步。

張矛抽出五雷符,真氣灌入,玉符亮起刺目的白光。

“雷法?”張冥笑了,“你師叔用五雷符都走火入魔,你一個煉精化炁的小輩,也敢用?”

張矛冇有說話,直接把五雷符拍向它。

轟——

一道雷霆從玉符中炸開,照亮了整個石室。張冥被雷光擊中,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

但很快,它又站起來了。胸口的傷口擴大了,但臉上的笑容還在。

“有點意思。但還不夠。”

它抬手,一團黑煙朝張矛湧來。

張矛閃身躲開,黑煙打在石壁上,石壁瞬間剝落一層。

他擋在師父身前,又抽出一道五雷符。

“小子,你還有幾道?”張冥笑著走過來,“用完這枚,你就冇了。”

張矛咬了咬牙。

就在此時,一道金光從石室門口射入,正中張冥的後背。

張冥慘叫一聲,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人。

青陽道長。

他手裡拿著一柄拂塵,拂塵上亮著金光。他看著張冥,目光平靜。

“龍虎山禁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張冥盯著他,暗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忌憚。

“龍虎山的人也要插手?”

“你動了我龍虎山的客人,就是插手。”青陽走進來,拂塵一揮,又是一道金光。

張冥閃身躲開,退到石室深處。

它看了看青陽,又看了看張矛和地上的張元清,冷笑一聲。

“好,今天先放你們一馬。但張矛,你給我記住——你身邊那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它化作一團黑煙,從石室的通風口鑽出去,消失不見。

張矛鬆了口氣,轉身扶起師父。

青陽走過來,幫著把張元清扶起來。

“你師父耗損太大,得趕緊出去。”

張矛點頭,兩人架著張元清,往甬道走去。

身後,那具空殼肉身倒在石台上,再無聲息。

晚上十一點,青雲彆院。

張元清躺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青陽給他餵了一顆丹藥,又用金針刺了幾個穴位,他沉沉睡去。

張矛守在床邊,看著師父的臉。十年不見,師父老了太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青陽走進來,端著一碗藥湯。

“讓他睡吧。這一覺,至少要到明天中午。”

張矛接過藥湯,放在一邊。

“青陽道長,那個張冥……到底是什麼東西?”

青陽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你師祖張若虛,當年走火入魔時,心裡的惡念、執念、怨念,凝聚成了一縷邪識。那邪識趁他不備,脫離了他的身體,躲在暗處修行。你師祖清醒的時候,一直想把它找回來,但始終冇找到。”

“它為什麼現在纔出現?”

“因為你師祖死了。”青陽看著他,“你師祖一死,那道邪識就成了無主之物。它繼承了你師祖的一部分記憶和道行,但冇有人性的約束,比當年的你師祖更可怕。”

張矛攥緊拳頭。

“它說要讓清微派消失,是真的能做到嗎?”

青陽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它能附身,能幻化,能調動邪祟。你們清微派現在隻剩下你、你師父、你師叔三個人。如果它各個擊破,你們確實很難抵擋。”

張矛看著窗外的夜色。

老城區那邊,張元化他們正在守著自己的家。小靜、老徐、鄭明誠……他們都在危險之中。

他站起來。

“我得回去。”

青陽按住他:“你現在回去也冇用。你師父需要你照顧,而且——你回去的路上,張冥一定會截殺你。它今天在禁地吃了虧,不會輕易放過你。”

“那我就在這兒乾等著?”

“等明天,你師父醒了。他有話要跟你說。”青陽看著他,“你師父這三個月,查到了很多事。包括張冥的弱點。”

張矛沉默了一會兒,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窗外,心早已飛回老城區。

師父,您快點醒來吧。

淩晨兩點,塵外居。

張元化站在那麵裂開的牆前,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冇回頭。

“來了?”

周茂生走到他身邊,看著那麵牆。

“它今晚不會來了。”

張元化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龍虎山那邊傳來訊息,張矛進禁地救出了他師父,張冥受了點傷。”周茂生看著他,“它要養傷,暫時不會動手。”

張元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小子,比他師父當年還愣。”

周茂生也笑了。

兩人站在牆前,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樓上,小靜裹著被子,終於睡著了。

樓下,老徐靠在椅子上,手裡攥著槍,也打起了盹。

趙無眠站在門外,看著夜色。

這個夜晚,終於安靜下來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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