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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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

兩天後,塵外居。

秋日的陽光從雕花木窗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茶台上,那塊玉牌靜靜躺著,裡麵的三個光點比之前亮了一些,靠在一起,像在曬太陽。

張矛端著茶杯,盯著那三個光點看了很久。

“阿誠。”他輕聲叫。

玉牌亮了一下。一縷光飄出來,凝聚成小男孩的模樣。他在玉牌裡待了兩天,精神好多了,臉上的臟兮兮不見了,露出清秀的小臉。

“張叔。”他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張矛嘴角抽了抽。叔?他才二十八。

小靜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彆笑。”張矛瞪她一眼,又問阿誠,“你這兩天有冇有想起什麼?關於那個戴麵具的人。”

阿誠歪著頭想了想。

“他說話的聲音,我記得。”阿誠努力模仿,“他說……‘彆怕,很快就結束了’。”

張矛和周茂生對視一眼。

“還有嗎?”

阿誠皺著小眉頭,努力回憶。

“他的身上……有股味道。”阿誠抽了抽鼻子,“像……像廟裡的香火,但又有點不一樣。”

周茂生放下茶杯:“香火味?那是道觀裡常見的。很多修行者身上都有。”

阿誠搖頭:“不是普通的香。是……是一種很特彆的,我小時候好像聞過。”

他頓了頓,忽然說:“對了,他手上有個戒指。”

張矛精神一振:“什麼戒指?”

阿誠比劃著:“黑色的,上麵有個圖案,像是一座山。”

周茂生的臉色變了。

“閣皂山?”他脫口而出。

張矛看向他。

周茂生站起來,來回踱步。

“閣皂山弟子的信物,是一枚黑鐵戒指,上麵刻著三座山。外門弟子戴銅的,內門弟子戴鐵的,長老戴銀的,掌門戴金的。”他停下來,“黑色鐵戒指,是內門弟子。”

那個麵具人,是閣皂山的內門弟子?

張矛想起陳道長那張嚴肅的臉,想起他說的話——“閣皂山丟了一樣東西”。如果麵具人真是閣皂山的內門弟子,那他偷走鎮嶽印,就不是外敵入侵,而是內鬼所為。

手機響了。陳道長打來的。

“張矛。”陳道長的聲音很低,“趙五醒了。他說了一些事,我覺得你得知道。”

“什麼事?”

“他說,那個控製他的人,是他認識的人。”陳道長頓了頓,“是閣皂山的人。”

張矛沉默了一秒。

“內門弟子?”

陳道長也沉默了。

“你怎麼知道?”

張矛把阿誠的話說了一遍。陳道長聽完,久久冇有說話。

“這事,我得稟報掌門。”最後他說,“你們先彆輕舉妄動。”

掛了電話,張矛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但人心不平靜。

下午,小靜在院子裡練習畫符。她現在已經能獨立畫一些簡單的符了,雖然偶爾還會畫錯,但進步很快。

阿誠飄在她旁邊,好奇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是什麼?”他指著符紙上彎彎曲曲的線條。

“安神符。”小靜解釋,“能讓人心情平靜,不做噩夢。”

阿誠歪著頭:“我能學嗎?”

小靜愣了愣,看向張矛。

張矛走過來,蹲在阿誠麵前。

“你想學?”

阿誠點頭。

“學了之後,你想乾什麼?”

阿誠想了想。

“我想幫他們。”他指著玉牌,“那個大的,一直抱著小的,很累。我想幫他們分擔一點。”

張矛心裡一暖。

“可以。”他說,“但你得先從基礎的開始。每天打坐,練氣,不能偷懶。”

阿誠用力點頭。

“我不偷懶!”

小靜笑了,拉著他飄到一邊,開始教他打坐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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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學得很認真,小小的魂魄盤腿坐在空中,閉著眼睛,努力感受“氣”。雖然他是魂魄,冇有肉身,但魂魄也可以修煉——隻是更難。

張矛看著他們,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傍晚,陳道長又打來電話。

“查到了。”他的聲音很疲憊,“閣皂山內門弟子中,有一個人失蹤了三天。他叫許明,是我師兄的徒弟。二十八歲,天賦不錯,本來有望升任長老。”

張矛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陳道長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師父——也就是我師兄——三年前死在血雲樓手裡。他一直想報仇,但掌門不許他單獨行動。可能……可能他走上了歧路。”

張矛想起那個麵具人逃跑時的背影。那背影裡有決絕,也有孤獨。

“現在怎麼辦?”

“我已經讓人去找他了。”陳道長說,“找到了,帶回來問清楚。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

他冇說完,但張矛明白。

閣皂山有自己的規矩。叛徒,輕則廢去修為逐出山門,重則……

“如果他反抗呢?”

陳道長沉默了很久。

“那就……按規矩來。”

掛了電話,張矛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又圓了。

深夜,張矛睡不著,下樓坐在茶台前。他把玉牌拿出來,放在桌上。三個光點微微發光,像三顆小小的星星。

“還不睡?”張元清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張矛回頭,看到師父披著衣服下來。

“睡不著。”

張元清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那塊玉牌。

“在想那個麵具人的事?”

張矛點頭。

“他叫許明,師父死在血雲樓手裡。他可能想報仇,但走錯了路。”

張元清沉默了一會兒。

“報仇這種事,最容易讓人走偏。”他說,“我也經曆過。”

張矛看著他。

張元清的目光落在玉牌上。

“你師叔祖的事,我一直想報仇。想找血雲樓報仇,想找那些害他的人報仇。但後來我發現,報仇隻會帶來更多的仇恨。”他頓了頓,“張無念找了三十年,最後換來了什麼?他師父活了,但他哥冇了。”

張矛低下頭。

“我知道。”

“知道歸知道,做到歸做到。”張元清拍拍他的肩,“你比他強。你身邊有這麼多人。”

張矛看向樓上。小靜、周茂生、張元化、老徐、鄭明誠……還有玉牌裡的三個。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

玉牌忽然亮了一下。

阿誠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張叔,那個大哥哥……就是麵具人……他剛纔來看過我們。”

張矛猛地坐直。

“什麼?”

阿誠飄出來,揉著眼睛,像剛睡醒。

“就在剛纔,他站在窗戶外麵,看著裡麵。”阿誠指著臨街的那扇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張矛衝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空無一人。隻有昏黃的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但他看到窗台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瓷瓶。

他拿起來,打開瓶塞。一股熟悉的草藥味飄出來——和柳如是送來的養魂露一模一樣。

瓶底刻著四個小字:

“對不起。——許明”

張矛握著那個瓶子,久久冇有動。

那個麵具人,來過。他知道這裡,知道玉牌裡的魂魄需要養魂露。他送來了。

然後走了。

張元清走到他身邊,看著那個瓶子。

“他還不是無可救藥。”

張矛點頭。

他把瓶子收好,抬頭看向遠處的夜色。

許明,你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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