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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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記
清晨六點,塵外居。
張矛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他翻身下床,披上外套下樓,打開門,老徐站在外麵,身邊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皺巴巴的舊夾克,眼神渙散,嘴角掛著口水,像剛睡醒又像冇睡醒。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老徐扶著。
“就是這小子。”老徐把人扶進屋,放在椅子上,“在化工廠找到的,當時蹲在牆角,渾身發抖。問他叫什麼,住哪兒,一概搖頭。就身上那個印記,我看得真切。”
張矛湊近看那人。男人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餓了很久。老徐把他袖子擼起來,露出小臂內側——那裡有一個烙印,三座山,中間一座最高,正是閣皂山的標誌。
“還有。”老徐把那人衣領往下拉了拉,露出鎖骨位置。那裡有一塊暗紅色的印記,像胎記,但形狀規則——是一朵雲紋,顏色暗紅如血。
血雲樓的標誌。
張矛的眉頭皺起來。兩個門派的印記在同一個人身上,這不對勁。
周茂生聽到動靜從裡屋出來,看到那人,快步走過來。他先看了看閣皂山的烙印,又看了看血雲樓的雲紋,臉色凝重起來。
“這人我知道。”他說,“他叫趙五,是閣皂山的外門弟子,二十年前失蹤了。閣皂山以為他死了。”
“外門弟子?”張矛問。
“對。外門弟子不算正式傳人,隻學些基礎功夫,平時負責灑掃、采購之類的雜事。”周茂生蹲下來,翻開趙五的眼皮看了看,“他被人抹去記憶了。”
“能恢複嗎?”
周茂生想了想:“茅山有一種搜魂術,可以喚醒被封存的記憶。但風險大,弄不好人就廢了。”
張矛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趙五那張茫然的臉。
就在這時,胸口忽然一熱。
他掏出玉牌。玉牌上,三個光點微微顫動,其中最小的那個——小男孩阿誠——閃得特彆厲害。
張矛把玉牌放在桌上,輕聲問:“阿誠?你想說什麼?”
玉牌亮了一下。一縷光飄出來,凝聚成那個小男孩的輪廓。他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眼睛直直盯著趙五。
“這個叔叔……”阿誠的聲音很輕,“我見過。”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哪兒見的?”
阿誠努力回憶,眉頭皺成一小團。
“一個黑黑的地方……有很多瓶子……他把瓶子拿走……”他指著趙五,“是他,就是他!”
張矛和周茂生對視一眼。
趙五就是那個偷走阿誠瓶子的人?但他現在是失憶狀態,而且身上有兩個門派的印記。
小靜從樓上下來,看到阿誠在,快步走過來。她蹲在阿誠旁邊,輕聲問:“阿誠,你確定是他?”
阿誠用力點頭。
“他那時候穿黑衣服,戴帽子,我看不清臉。但他手上有個疤。”阿誠指著趙五的左手腕,“那兒,有個疤。”
老徐拉起趙五的左手袖子。手腕上,確實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傷過。
周茂生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
“這麼說,趙五就是那個收集殘魂的人。但他怎麼會變成這樣?被人抹去記憶,扔在化工廠?”
張矛想了想:“可能是被人滅口。但他冇死,隻是失憶了。”
“誰乾的?”
冇人知道。
門外傳來汽車聲。很快,陳道長推門進來。他看到趙五,臉色一變。
“就是他?”他快步走過來,盯著趙五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按在他頭頂,閉眼感應。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目光複雜。
“他體內有我們閣皂山的基礎功法殘留。確實是趙五。”他頓了頓,“但他身上還有血雲樓的邪氣。他墮落了。”
陳道長看向張矛:“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張矛把阿誠的話說了一遍。陳道長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說的黑黑的地方,應該就是血雲樓的一個據點。”他說,“趙五當年失蹤,可能是被血雲樓抓走,被迫替他們做事。後來他被當成棄子,抹去記憶扔出來。”
周茂生問:“能通過他找到那個據點嗎?”
陳道長搖頭:“他記憶被抹,很難。但如果能恢複一部分……”
張矛看向周茂生。
周茂生猶豫了一下,點頭:“試試吧。但需要準備。”
傍晚,塵外居。
茶台被搬到牆角,中央清出一塊空地。周茂生在地上畫了一個八卦圖,八卦圖中央放了一盞油燈。趙五被安置在八卦圖中央,盤腿坐著,眼神依舊渙散。
張矛、張元清、張元化、陳道長四人分坐四個方位,負責護法。小靜站在一旁,隨時準備用靈視感知。阿誠飄在半空,緊緊盯著趙五。
“茅山搜魂術,需要一炷香的時間。”周茂生點燃一炷香,插在香爐裡,“這期間,不能被打斷。否則趙五的魂魄可能受損。”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唸咒。那咒語古樸晦澀,張矛聽不懂,但能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在空氣中湧動。
油燈的火苗開始跳動。
趙五的身體開始顫抖,臉上的表情扭曲起來,像是陷入噩夢。
“看到了什麼?”周茂生低喝。
小靜閉上眼睛,用靈視感應。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一個地方……很黑……有很多架子……架子上有很多瓶子……瓶子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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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激動起來:“就是那裡!我的瓶子就在那裡!”
小靜繼續說:“有人……穿黑袍的人……在跟趙五說話……趙五在點頭……”
“說什麼?”
小靜努力傾聽,但搖頭:“聽不清。太遠了。”
趙五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嘴裡開始發出含糊的聲音。
“……不……不要……我不想……”
周茂生額頭上冒出汗珠,繼續唸咒。
油燈的火苗猛地竄高,又驟然縮小,差點熄滅。張矛心一緊,手按在清微劍上,隨時準備出手。
就在這時,趙五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渙散的,而是充滿了恐懼和痛苦。他張嘴大喊:
“教堂!城北廢棄教堂!他們在那裡!”
喊完這句話,他整個人軟倒在地,昏了過去。
油燈恢複正常。
周茂生長長吐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成功了。”他說,“但就這一句,再多他承受不住。”
城北廢棄教堂。
張矛站起來,看向窗外。
天已經黑了。
晚上九點,城北。
這是一片廢棄的工業區,廠房倒塌,雜草叢生。教堂在區域最深處,是一座破敗的哥特式建築,尖頂已經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窗碎得七七八八。
張矛、張元清、陳道長三人潛行到教堂外圍。周茂生和趙無眠帶著陰差在外圍接應,小靜被留在塵外居,由張元化守著。
教堂裡透出微弱的光。
陳道長低聲說:“裡麵有邪氣。”
張矛點頭,他也感覺到了。那邪氣很濃,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強。
三人慢慢靠近。
從破掉的窗戶往裡看,教堂大廳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四周,放著七個瓶子——就是阿誠說的那種白色瓷瓶,每個瓶子上都有符咒。
陣法中央,站著一個人。
黑袍,麵具。
鬼手無常——張無念?
不對。那人的身形比張無念高一些,麵具也不是張無念那個。他站在那裡,雙手結印,嘴裡唸唸有詞。
陣法正在啟動。
瓶子裡的光開始往陣法中央彙聚。
“他要煉化那些殘魂!”陳道長低喝。
張矛不再猶豫,抽出清微劍,一劍劈開教堂大門。
那人猛地轉身,麵具後的眼睛盯著他們。
“清微派?”他的聲音沙啞,不像張無念。
張矛冇跟他廢話,一劍刺去。那人抬手一揮,一道黑氣擋住劍鋒,兩人各退一步。
張元清和陳道長同時出手,兩道金光打向那人。那人閃身躲開,順手抓起一個瓶子,朝他們扔來。
瓶子炸開,一道殘魂從裡麵衝出,淒厲尖叫。那是剛被煉化一半的魂魄,已經失去神智,瘋狂攻擊周圍的一切。
陳道長被迫應對那道殘魂。張元清繼續追那人。
那人且戰且退,退到教堂後門。張矛緊追不捨,一劍刺向他後背。
就在劍尖即將觸及的瞬間,那人猛地轉身,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朝張矛扔來。
是一塊玉牌。
張矛下意識接住。
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張矛低頭看手裡的玉牌——和懷裡那塊一模一樣,隻是上麵刻著一個字:“誠”。
阿誠的瓶子。
他回頭,教堂裡,陣法已經被破壞,剩下的六個瓶子安靜地躺在地上。那道發狂的殘魂被陳道長收服,暫時封進一道符裡。
張元清走過來,看著他手裡的玉牌。
“追不上了。”
張矛點頭,把那塊玉牌收好。
兩個玉牌,貼身放著。
一個裡麵有阿寧和張無血,一個裡麵是空的——阿誠的“家”。
深夜,塵外居。
張矛把阿誠叫出來,把那塊玉牌遞給他。
“這是你的?”
阿誠看著那塊玉牌,眼睛亮起來。他伸出手,輕輕觸碰玉牌,整個人化作一道光,飄了進去。
玉牌亮了一下,然後恢複平靜。
片刻後,阿誠又飄出來,臉上帶著笑。
“是我的!是我的家!”
他飄回張矛身邊,看著懷裡那塊有三個光點的玉牌。
“我能跟他們住一起嗎?”
張矛愣了愣。
阿誠指著那塊玉牌:“裡麵暖和。我的那個太冷了。”
張矛看向周茂生。周茂生想了想,點頭。
“魂魄可以共存。隻要他們願意。”
張矛把兩個玉牌靠在一起。
阿誠化作光,飄進那塊有三個光點的玉牌裡。
片刻後,玉牌裡的光點變成了四個。
四個光點,靠在一起。
阿誠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帶著興奮:
“他們歡迎我!”
張矛笑了。
小靜湊過來,看著玉牌裡的四個光點,也笑了。
“他們有伴了。”
窗外,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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