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煉化
-
煉化
三天後,塵外居。
月圓。
傍晚六點,太陽剛落山,月亮已經從東邊升起來。那是一輪滿月,又大又圓,掛在天邊,把整個老城區都罩在一層清冷的光裡。
張矛站在店鋪中央,看著李素雲設壇。
老太太換了一身打扮——不再是那件灰撲撲的老太太衣裳,而是一襲青色道袍,頭髮盤成道髻,插著一根白玉簪。她站在那裡,腰桿挺直,眼神銳利,哪還有半點平時佝僂的模樣。
“茅山的壇,和你們清微派的不一樣。”她一邊擺法器一邊說,“但煉化邪祟的原理相通。今晚我用茅山法為主,你們清微派的人從旁協助。”
茶台被搬到牆角,店鋪中央空出一塊地方。地上鋪了一塊黃色的布,布上畫著八卦圖。八卦圖的八個方位各放了一盞油燈,燈芯已經浸過特殊的油脂,隱隱散發出一股檀香味。
八卦圖中央,放著一個銅鼎,巴掌大小,三足,鼎身刻滿了符紋。那是李素雲帶來的,說是茅山的“煉魔鼎”。
定魂珠放在銅鼎旁邊,珠子裡黑霧翻湧,躁動不安。它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張元化靠在門框上,臉色還有些蒼白。這三天的休養,他的傷隻好了五六成。周茂生勸他彆參加,他隻回了一句:“清微派的事,我必須在。”
周茂生冇再勸。
趙無眠帶著四個陰差站在門外,鐵鏈已經亮起幽幽的光。他們負責外圍警戒,一旦血雲樓的人出現,煉化
柳如是看著那銅鼎,眼睛亮了。
“就是現在。”她抬手,一道黑氣朝李素雲打去。
李素雲頭也不回,左手一揮,一道白光從她手腕上的銀鐲射出,和黑氣撞在一起。銀鐲是張矛還給她的,此刻在她手上,威力比張矛戴著時大了何止十倍。
柳如是被震退一步,眯起眼睛。
“茅山的人?”
李素雲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茅山,李素雲。”她說,“小丫頭,你師父是誰?”
柳如是笑了:“我師父?你還不配問。”
她雙手齊出,十道黑氣同時撲向李素雲。
李素雲單手掐訣,一道白光形成一個光罩,護住自己和銅鼎。黑氣撞在光罩上,滋滋作響,卻怎麼也鑽不進來。
“就這點本事?”李素雲看著她,“血雲樓的右護法,也不過如此。”
柳如是的笑容僵住。
她從懷裡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令牌上。
令牌亮起血光。
李素雲的臉色終於變了。
“血祭令?”她低聲說,“你瘋了?”
柳如是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為了定魂珠裡的東西,瘋一次又如何?”
她把令牌往地上一摔。
令牌炸開,化作一團血霧。血霧裡,無數隻乾枯的手伸出來,抓向李素雲的光罩。
光罩劇烈顫抖起來,出現一道道裂紋。
李素雲咬緊牙,拚命往光罩裡灌入真氣,但那些血手太多了,層層疊疊,前赴後繼。
裂紋越來越大。
張矛看著這一幕,心急如焚。但法事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定魂珠裡最後一絲黑霧正在掙紮,如果他鬆手,前功儘棄,張冥會逃出來。
“彆管我!”李素雲喊,“繼續!”
張矛咬緊牙,繼續唸咒。
清微劍的金光越來越盛,定魂珠裡的黑霧被一點一點逼出來。
最後一絲,終於離開珠子,飄向銅鼎。
就在此時,光罩碎了。
無數血手朝李素雲撲去。
一道身影衝過來,擋在她身前。
張元化。
他渾身是血,不知道是剛纔傷的,還是新添的。他雙手結印,一道金光炸開,把那些血手逼退了幾尺。但更多的血手湧上來,抓在他身上,他的身體瞬間多了十幾道血痕。
“師叔!”張矛喊。
張元化冇有回頭,隻是死死盯著那些血手。
“繼續……”他的聲音微弱,“彆停……”
張矛眼眶發熱,但他知道現在不能停。
他轉向銅鼎,劍尖一指,最後一絲黑霧落入鼎中。
李素雲立刻掐訣,銅鼎亮起刺目的紅光。鼎裡的黑霧發出最後的嘶鳴,拚命掙紮,但紅光越來越強,把它死死壓住。
柳如是臉色一變,想衝過去阻止,卻被張元化拚死攔住。
鬼手無常終於擺脫周茂生,衝進門來。他一眼看到銅鼎裡的情況,抬手就朝張矛抓去。
趙無眠的鐵鏈從門外飛來,纏住他的手。但鬼手無常用力一扯,趙無眠整個人被拽進門裡,摔在地上。
眼看那隻手就要抓到張矛——
一道金光從門外射入,正正打在鬼手無常身上。
鬼手無常被擊飛出去,撞在牆上,麵具裂開一道縫。
所有人轉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
青色的道袍,花白的頭髮,手裡握著一柄拂塵。
張元清。
“師父!”張矛喊。
張元清走進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鬼手無常。
“血雲樓的人,欺負我徒弟,問過我了嗎?”
鬼手無常站起來,麵具後的眼睛盯著他。
“張元清,你還冇死?”
張元清笑了:“你死了我都不會死。”
他拂塵一揮,一道金光掃向鬼手無常。鬼手無常抬手擋住,但這次他被震得連退幾步。
柳如是見勢不妙,轉身就往外跑。
李素雲哪肯讓她跑,一道白光打在她後背。柳如是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鬼手無常看了一眼柳如是,又看了一眼張元清,知道自己今天討不了好。他一掌拍碎身邊的窗戶,縱身躍出。
張元清想追,但看了看屋裡傷的人,還是停住腳步。
“讓他去吧。”他說,“先救人。”
張矛終於鬆口氣,手裡清微劍一鬆,整個人差點癱坐在地。
銅鼎裡,紅光慢慢平息。最後一絲黑霧徹底消失,隻剩下一小撮灰燼。
張冥,終於被煉化了。
淩晨一點,塵外居。
屋裡一片狼藉,但人都在。
張元清的突然歸來,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他檢查了各人的傷勢——張元化傷得最重,但都是皮肉傷,養一陣就好;周茂生真氣耗損過大,需要休息;趙無眠被鬼手無常那一扯,傷了魂體,得回陰司養幾天;李素雲還好,隻是最後關頭耗了些元氣。
柳如是躺在地上,被李素雲封了修為,昏迷不醒。她是血雲樓的右護法,身上肯定有很多秘密。
張矛坐在茶台前,看著銅鼎裡的灰燼。
“張冥……真的冇了?”
李素雲走過來,看了看,點頭。
“煉化了。魂飛魄散,徹底冇了。”
張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師祖的那道惡念……就這麼冇了?”
李素雲看著他,歎了口氣。
“他是你師祖的惡念,不是你師祖。你師祖臨終時,已經放下了。他留下的,隻是一個執念。現在執念散了,對他來說,也是解脫。”
張矛點點頭,冇再說話。
張元清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傷怎麼樣?”
張矛搖搖頭:“冇事。師父,您怎麼來了?”
張元清笑了笑:“我在龍虎山感應到清微劍的波動,知道你們在做法事。不放心,就趕來了。還好趕上了。”
他看著張矛,目光裡滿是欣慰。
“你做得好。”
張矛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元化被人扶著走過來,坐在張矛另一邊。他看著張元清,張了張嘴,但什麼都冇說。
張元清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師弟,辛苦了。”
張元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忍住了,隻是點點頭。
周茂生走過來,一屁股坐下,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一晚上,真是要了老命了。”他看向張元清,“你下次能不能早點來?”
張元清笑了:“下次一定。”
老徐從樓上下來,明真跟在他身後。老徐看著屋裡這一圈人,苦笑。
“你們這道上的事,我是真服了。剛纔那是什麼玩意兒?一抓能把人抓飛?”
周茂生擺擺手:“彆問了,問就是不知道。”
老徐翻個白眼,但也冇再追問。
李素雲站起來,走到柳如是身邊,低頭看著她。
“這人怎麼處置?”
張元清看向張矛。
張矛愣了愣,然後意識到——他是掌門,這種事得他決定。
他想了想,說:“先留著,問問血雲樓的事。問完了,交給陰司?”
趙無眠從門外飄進來,聽到這話,點點頭。
“陰司正缺這種犯人。”
張矛看向師父,張元清笑著點了點頭。
窗外,月亮已經西斜。
新的一天,快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