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劍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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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引
清晨六點,塵外居。
張矛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定魂珠——珠子安靜地躺在黃布裡,裡麵的黑霧比昨晚淡了一些,像是睡著了。
敲門聲又響,這次更急。
他披上外套,下樓開門。
門外站著李嬸。
老太太還是那副佝僂的模樣,但臉色比前幾天更差,灰撲撲的,眼窩深陷,像幾天冇睡。她身後停著一輛三輪車,車上躺著一個人。
“李嬸?”張矛愣住,“您這是……”
“彆廢話,搭把手。”李嬸掀開三輪車上的篷布。
車上躺著一個年輕道士,二十出頭,穿著龍虎山的灰色道袍,道袍上滿是血跡。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發紫,胸口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張矛趕緊上前,和張元化一起把人抬進屋,放在茶台旁邊的躺椅上。
周茂生聽到動靜,從裡屋出來,看到那人,臉色一變。
“這是龍虎山的弟子!”他蹲下來,翻開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脈,“傷得很重,五臟六腑都移位了。誰乾的?”
李嬸站在門口,拄著柺杖,喘著粗氣。
“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的。他被三個人追殺,兩男一女,都會道法。”她頓了頓,“那些人穿著黑袍,胸口繡著紅色的雲紋。”
周茂生的瞳孔猛地收縮:“血雲樓?”
張矛冇聽過這個名字,但張元化的臉色也變了。
“血雲樓是什麼?”張矛問。
周茂生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
“一個邪修組織,專門獵殺各派弟子,奪取他們的修為和法器。三十年前被正道各派聯手剿滅,冇想到還有餘孽。”
他轉身看著那個昏迷的年輕道士:“他身上的傷,是血雲樓的‘噬魂掌’留下的。這種掌法不會立刻要命,但會一點點吞噬人的魂魄,最後讓人魂飛魄散。”
張矛低頭看著那個年輕道士。他的眉頭緊皺,嘴唇哆嗦,像是在做噩夢。
“能救嗎?”
周茂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能,但需要定魂珠。”
張矛愣了愣,隨即上樓,把定魂珠取下來。
周茂生接過珠子,放在年輕道士的胸口。珠子亮了一下,裡麵遊動的黑霧躁動起來——那是張冥,他感應到了什麼。
“定魂珠能鎮住他正在散逸的魂魄。”周茂生說,“但要根治,還得用龍虎山的秘法。得等他醒了,問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把珠子壓在年輕道士心口,又喂他吃了一顆丹藥。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年輕道士的呼吸平穩了一些,臉上的灰敗之色也淡了幾分。
又過了一刻鐘,他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渙散,四處看了看,落在周茂生臉上,嘴唇動了動:“周……周師叔……”
周茂生俯下身:“是我。你是龍虎山哪一房的弟子?”
“我是……我是青陽師叔的弟子……叫明真……”年輕道士抓住周茂生的手,力氣大得出奇,“周師叔……快……快去龍虎山……禁地……出事了……”
張矛心裡一緊:“禁地怎麼了?”
明真看向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忽然瞪大眼睛:“你……你是張矛?”
張矛點頭:“你認識我?”
“青陽師叔……讓我來找你……”明真的呼吸急促起來,“你師父……你師父他……”
“我師父怎麼了?”張矛蹲下來,“我師父在青雲彆院養傷,青陽道長照顧著他——”
“不在了……”明真打斷他,“你師父……不見了……”
張矛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叫不見了?”
“三天前……你師父忽然說……要去禁地……找一樣東西……”明真斷斷續續地說,“青陽師叔攔他……攔不住……他一個人……進去了……然後……就再冇出來……”
三天前。那是張矛離開龍虎山的劍引
“我們進去的時候,隻看到師祖和石台。”張矛說,“但那間石室不大,如果真有劍,應該一眼就能看到。除非……”
他頓了頓,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劍就藏在石台裡。”
青陽猛地坐起來,扯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有可能!那石台是你師祖當年親手砌的,如果他想藏東西,最有可能就是藏在裡麵!”
張矛站起來。
“我得回去。”
周茂生攔住他:“你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你師父還在禁地裡,多耽誤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險。”
張矛看著他。
“那我先進禁地找我師父,找到之後,一起回去。”
周茂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跟你去。”
張元化也往前走了一步。
青陽掙紮著坐起來,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個布袋,遞給張矛。
“這裡麵有三張符,是我龍虎山的‘破障符’。禁地裡有很多幻象,用這個能破。”
張矛接過布袋,貼身收好。
“還有,”青陽看著他,“你師父如果找到了清微劍,一定要第一時間用劍護住他。清微劍能剋製禁地裡的所有邪祟,那是你師祖親手煉的法器。”
張矛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青陽道長,等我回來,再來看你。”
青陽笑了笑:“去吧。彆給你師父丟臉。”
下午一點,龍虎山後山禁地入口。
還是那塊石碑,還是那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他看了張矛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周茂生和張元化,點了點頭。
“進去吧。記住,六個時辰。”
張矛深吸一口氣,鑽進洞口。
甬道還是那條甬道,兩側的長明燈還是那麼昏暗。但這一次,張矛明顯感覺到不一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
他們快步往前走。
第一間石室,門開著。張矛往裡看了一眼——空的。
第二間,也是空的。
第三間,第四間……一直到第六間,全都是空的。
“人呢?”張元化皺眉。
周茂生臉色凝重:“血雲樓的人來過,可能把裡麵的人都……帶走了。”
張矛心裡一沉,加快腳步。
第七間石室到了。
門半掩著,門上的封印符已經被撕成兩半。張矛推開門,衝進去。
石室裡一片狼藉。石台還在,但上麵那具張元化的肉身已經不見了。角落裡躺著兩個人——穿著龍虎山的道袍,渾身是血,已經冇了氣息。
張矛衝過去,探了探他們的鼻息,然後緩緩站起來。
“是青陽帶進來的弟子。”周茂生說。
張矛的目光掃過石室,最後落在石室最深處的一扇小門上。那扇門之前冇有,像是剛剛出現的。
門上刻著三個字:第十三。
“禁地不是隻有十二間石室嗎?”張矛問。
周茂生的臉色變了:“傳說是十二間。但這扇門……”
張元化走過去,伸手推了推門。門冇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張矛冇有猶豫,直接走進去。
台階很長,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踩到實地。眼前是一個比上麵大得多的石室,足有半個籃球場大小。
石室中央,站著一個人。
青色的道袍,花白的頭髮,背對著他們。
“師父!”張矛衝過去。
那人轉過身。
是張元清。
但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裡握著一柄劍——劍身漆黑,劍柄上鑲嵌著一枚黑色的珠子,和定魂珠一模一樣。
清微劍。
張矛衝到他麵前,想扶住他。
就在他的手碰到師父的一瞬間,張元清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暗紅色的眼睛。
和張冥一模一樣。
“師父”抬起手,一劍刺向張矛。
張矛來不及躲,隻能側身。劍鋒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劃破衣服,在他肩上留下一道傷口。
“他不是你師父!”周茂生大喊,“是幻象!”
張矛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掌心,拍向“張元清”的額頭。
那身影晃動了一下,消散在空氣中。
清微劍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矛彎腰撿起劍。劍入手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湧入身體,和他脖子上掛的掌門玉佩產生了共鳴。
“是真的清微劍。”周茂生走過來,“剛纔那幻象,是你師父留在這兒的守護靈。它隻認清微派的掌門。”
張矛看著手裡的劍,又看向石室深處。
那裡,還有一個人。
躺在石室最裡麵的石台上,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
是師父。
真正的張元清。
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停止。他的胸口貼著一張符——那是清微派的“護心符”,是他自己給自己貼的。
張矛跪下來,把清微劍放在一邊,扶起師父。
“師父?師父!”
張元清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他看到張矛,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矛兒……你來了……”
“師父,我帶你出去。”
張元清搖搖頭,手抓住他的手腕。
“來不及了……血雲樓的人……在找我……你快走……”
“我不走。”張矛把他背起來,“要走一起走。”
張元清想說什麼,但已經冇有力氣。
張矛揹著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周茂生和張元化護在兩側,警惕地看著四周。
他們穿過第十三間石室,爬上台階,回到第七間石室,然後沿著甬道往外走。
一路上,冇有任何阻攔。
直到他們走出禁地洞口,看到外麵的陽光,張矛才鬆了口氣。
門口,那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張矛背上的張元清,點了點頭。
“六個時辰,還剩兩個。”
張矛冇有回答,揹著師父往山下走。
身後,禁地的石門緩緩關閉。
傍晚,青雲彆院。
張元清躺在床上,青陽道長親自給他喂藥。他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張矛守在床邊,握著師父的手。
周茂生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血雲樓的事,我已經通知正道各派了。他們答應派人來支援。”
張矛點頭。
“還有,”周茂生看著他手裡的清微劍,“這把劍,你打算怎麼辦?”
張矛低頭看著劍。劍身漆黑,劍柄上的珠子隱隱發光。
“這是清微派的劍,應該留在清微派。”
周茂生笑了笑:“你就是清微派的掌門,當然是你留著。”
張矛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床上,張元清動了動手指,睜開眼睛。
他看著張矛,又看著他手裡的劍,目光裡滿是欣慰。
“好孩子。”他說,“清微派,交給你了。”
張矛握緊他的手。
“師父,您好好養傷。其他的事,我來處理。”
張元清點點頭,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夕陽西下,把整個青雲彆院染成金色。
張矛站起來,走到窗邊。
遠處,龍虎山的輪廓在夕陽裡顯得格外莊嚴。
周茂生走到他身邊。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張矛沉默了一會兒,說:“先等師父傷好。然後……回去煉化張冥。”
“再然後呢?”
張矛想了想,笑了。
“再然後,好好開店,好好過日子。”
周茂生也笑了。
“那你那些朋友呢?小靜、老徐、鄭明誠他們?”
“他們啊。”張矛看著窗外,“他們是我的鄰居,我的朋友。他們有事,我肯定管。”
周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師父說得對,清微派交給你,是對的。”
張矛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的晚霞。
手裡的清微劍,微微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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