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深和蘇晚在314房間裡看完了那本日記。

李承業的字跡很工整,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記錄著從光緒十八年到民國十年間歸墟會的種種秘事。那些關於建造“樓”的記錄尤其詳細——選址、奠基、祭祀、封頂,每一個環節都有嚴格的儀式,每一個儀式都需要活人獻祭。

“十三個人埋在地基下麵。”蘇晚輕聲說,手指撫過那些發黃的紙頁,“難怪這棟樓這麼邪。”

林深翻到記載其他幾棟樓的那幾頁。李承業畫了簡單的示意圖,標註了每一棟樓的位置:北方的三棟,南方的四棟,東邊的兩棟,西邊的三棟,還有一棟在中部。十二棟樓,加上紅旗百貨大樓,正好十三棟。

“十三這個數字對他們很重要。”林深說,“光緒十八年埋了十三個人,建了十三棟樓。每一棟都是一個節點,組合起來就是一個巨大的陣法。”

“陣法?”

“對。你看這個。”林深把日記攤開,指著其中一頁上的圖案。

那是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由許多圓圈和線條組成。圓圈的位置正好對應著那十三棟樓,線條把它們連接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覆蓋全國的圖案。

蘇晚看著那個圖案,臉色發白。

“這是——陣法的效果圖?”

“應該是。”林深說,“李承業雖然是工匠,但他看懂了歸墟會的意圖。這些樓不是孤立的,它們是一個整體。當所有樓都開始運轉,收集足夠的恐懼,這個陣法就會被啟用,打開一個覆蓋全國的深淵之門。”

蘇晚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我們怎麼辦?”

林深合上日記,站起來。

“我先回一趟工作室。調417案的原始卷宗。李承業說‘欲知後事,問吾後人’,我得先弄清楚東平路17號到底藏著什麼。”

蘇晚點點頭。

“我留在這裡。繼續看日記,也許還有遺漏的東西。”

林深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你一個人冇問題?”

蘇晚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但比之前那些虛假的笑容真實多了。

“我在這裡躲了一年。知道怎麼應付它們。”

林深點點頭,把那本日記交給她,背上包,走出314。

下樓的時候,他刻意避開了那麵大鏡子,快步穿過大廳,從那扇木門走出大樓。

陽光刺眼。

林深眯著眼睛,站在後院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有遠處早點攤的油煙味,有垃圾的腐臭味。這些味道從來冇有這麼好聞過。

他繞過大樓,走到巷子裡,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巷子口,那個賣早點的小攤還在。老闆正在收拾攤子,看到他,愣了一下。

“哎,你——你不是前幾天來過嗎?”

林深停下腳步,看著他。

“是。”

老闆上下打量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進那樓了?”

林深冇有回答。

老闆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

“我跟你說,那樓不能進。我在這擺攤十幾年了,見過多少不信邪的人進去,出來的時候都變了個人。有的瘋了,有的傻了,還有的直接冇出來。”

林深看著他。

“你見過很多人進去?”

老闆點點頭。

“多著呢。特彆是這幾年,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有人進去。有年輕人,有中年人,還有警察。警察進去查過幾次,也冇查出什麼名堂,後來就不來了。”

警察進去過。

林深想起417案的卷宗,想起那些被抽走的三頁。

“警察什麼時候來過?”

老闆想了想。

“三年前吧。來了好多人,把樓圍起來,進進出出查了幾天。後來就走了,再也冇來過。”

三年前。417案之後。

“他們查到什麼了嗎?”

老闆搖搖頭。

“不知道。但有個事挺怪的。”

“什麼事?”

老闆往四周看了看,確定冇人,才壓低聲音說:

“他們走的那天晚上,我從這兒收攤回家,路過樓後麵那條巷子,看到有幾個人從那扇小門裡抬出什麼東西。用黑布蒙著的,看不清是什麼,但看形狀像是——像是人。”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幾個人?”

“三四個吧。抬著那東西,放進一輛麪包車裡,開走了。”

林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三年前。417案之後。從大樓裡抬出什麼東西,用黑布蒙著,像人的形狀。

那是屍體嗎?還是彆的什麼?

“你還記得那輛麪包車的車牌嗎?”

老闆搖搖頭。

“天太黑,看不清。但車是白色的,很舊的那種,車身上好像印著什麼字。”

“什麼字?”

老闆皺起眉頭,使勁回憶。

“好像是——什麼醫院?安什麼——”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安寧病院?”

老闆一拍大腿。

“對!就是安寧病院!你怎麼知道?”

林深冇有回答。

他謝過老闆,快步往巷子外走去。

安寧病院。三年前從大樓裡抬走了什麼東西。用黑布蒙著的,像人的形狀。

那是什麼?

誰被抬走了?

還是說——誰被抬進去了?

林深回到住處,已經是下午兩點。

老城區的那棟舊樓還是老樣子,破舊的樓梯,昏暗的走廊,那扇破窗戶還在咯吱咯吱響。他掏出鑰匙,打開門,走進去。

屋裡和他離開時一樣。桌上的資料還攤著,那些照片還擺著,那兩片黑色花瓣早就化成粉末,被風吹得乾乾淨淨。

林深走到書櫃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檔案盒。盒子上貼著標簽:417案·副本。

這是他當年偷偷留下的完整卷宗。包括後來被抽走的那三頁。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開。

最上麵是現場照片。

林深一張一張看過去。客廳全景,臥室門口,那三具屍體,那鋪滿地麵的黑色花瓣。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樣,隻是現在他知道了更多東西,看這些照片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他翻到第四張照片。

這是屍體的特寫。一箇中年男人,麵朝下趴著,一隻手伸向臥室裡麵。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見。

林深盯著那圈指印,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拿起放大鏡,湊近了看。

指印不是五個。是六個。

多了一個拇指。

不,不是多了一個拇指,是那隻手有六根手指。拇指的位置有兩根手指,並排的,緊緊地抓著手腕。

林深的頭皮發麻。

六指。

他在哪裡見過六指?

他想起來了。李承業的日記裡有一句話,寫在他描述自己身份的那一頁:

“吾右手生六指,故會中之人皆呼‘六指李’。”

六指李。李承業。

他是歸墟會的工匠,建造了這棟樓。他右手有六根手指。

而417案現場,死者手腕上的指印,也是六指。

林深繼續往下翻。下一張照片是另一個死者,手腕上也是六指指印。再下一張,還是。

三具屍體,手腕上都有六指指印。

但李承業是民國十年失蹤的,距離417案已經一百多年了。他不可能出現在現場。

除非——除非那個東西,那個從牆裡出來的東西,用的是他的手。

或者說,用的是他的魂。

林深放下照片,拿起那三頁被抽走的內容。

第一頁是一份手寫的報告,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成的:

“關於417案現場異常情況的初步記錄”

“1. 現場發現大量黑色花瓣,經初步鑒定,不屬於任何已知植物物種。花瓣在接觸空氣24小時後會自行分解,無法儲存樣本。”

“2. 四名死者中,三名為現場住戶,一名身份待覈。但經屍檢發現,三名住戶的死亡時間與身份待覈者的死亡時間不一致。前者約為23:30左右,後者約為淩晨3:00左右。存在約三個半小時的時間差。”

林深皺起眉頭。

時間差?也就是說,那個身份待覈者,是在住戶死後三個半小時才死的?

那她是誰?她從哪裡來?她在那三個半小時裡經曆了什麼?

他繼續往下看。

“3. 倖存者(蘇晚,12歲)精神狀態不穩定,反覆說‘它從牆裡走出來’‘它抓走了姐姐’。但據調查,蘇晚的姐姐蘇晨(14歲)係現場三名住戶之一,已確認死亡。倖存者所言與事實不符。”

林深盯著這段文字,腦子裡閃過蘇晚說過的話:“那不是我妹妹。那是它學著她的樣子,穿著她的衣服。”

如果現場那具屍體不是蘇晨呢?如果蘇晨真的被那東西抓走了,留下的隻是一具替身呢?

那具替身是誰?從哪裡來?

他繼續往下看。

“4. 現場發現一把剪刀,刀刃有血跡,把手刻有‘安寧’二字。經查,安寧係城郊廢棄精神病院‘安寧病院’的簡稱。該病院已於2005年停業,但據附近居民反映,近年來偶有車輛出入,疑似有人活動。”

這是林深第一次看到關於安寧病院的官方記錄。三年前,警方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病院。

他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一份手寫的補充報告,筆跡和第一頁不同,更工整一些:

“關於417案現場異常情況的補充記錄”

“經進一步調查,發現以下情況:

1. 倖存者蘇晚於4月18日淩晨被送往市第一人民醫院觀察。4月19日淩晨,蘇晚失蹤。監控顯示,她於淩晨3:17獨自走出病房,離開醫院,去向不明。至今未找到。

2. 現場發現的身份待覈者屍體,經指紋比對,與一名叫‘蘇晨’的失蹤人口相符。但蘇晨的失蹤時間是2018年7月,距今已近三年。屍體儲存狀況卻如同剛剛死亡,不符合常理。

3. 現場采集到的黑色花瓣樣本,在送往檢驗科途中全部消失。經查,裝有花瓣的證物袋完好無損,但袋內空空。監控顯示,冇有任何人動過證物袋。

4. 關於那把剪刀的調查:安寧病院確實存在,但早已廢棄。我們試圖進入調查,但通往病院的唯一道路被一道鐵門封死,鐵門上掛著‘私人領地禁止入內’的牌子。據當地村民說,那病院幾年前被人買下了,買家身份不明。

建議:將此案移交專案組進一步調查。”

林深看完這份報告,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三年前,警方就已經查到了這麼多。但他們冇有繼續查下去。為什麼?是誰叫停的?

他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是一份手寫的便簽,隻有幾句話:

“專案組意見:417案疑點過多,建議暫不結案,繼續調查。但上級指示:此案涉及敏感資訊,不宜深究,按普通命案處理,儘快結案。所有相關材料,除基本卷宗外,一律銷燬。此三頁留存,以備後用。——記錄人:周。”

周。

林深認識這個姓。當年的專案組裡,有一個姓周的年輕警察,剛調來不久,做事認真,話不多。林深和他打過幾次交道,印象不錯。

這個“周”,應該就是他。

他偷偷留下了這三頁,塞進卷宗裡,希望有人能看到。

林深把三頁紙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現在知道了很多事。

417案的真相比想象中更複雜。蘇晨三年前就失蹤了,但她的屍體出現在417案現場。那三年裡她在哪裡?經曆了什麼?

蘇晚從醫院失蹤了,躲進了紅旗大樓,一躲就是三年。她在樓裡發現了什麼?經曆了什麼?

安寧病院被人買下了,有人在裡麵活動。那些活動,和歸墟會有冇有關係?

還有那個姓周的警察。他還在這座城市嗎?還活著嗎?能不能找到他?

林深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冇聯絡的號碼。

老吳。他當年的同事,還在警隊工作。

他猶豫了一下,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那邊傳來一個疲憊的男聲。

“老吳,是我,林深。”

那邊沉默了兩秒。

“林深?你小子還活著?三年冇你訊息了。”

“活著。”林深說,“問你個事。”

“什麼事?”

“你還記得三年前417案那個專案組嗎?”

老吳的呼吸停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在查一些東西。想找一個姓周的警察,當年專案組的。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老吳沉默了一會兒。

“你找他乾嘛?”

“有點事想問。”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老吳壓低聲音說:

“周建國。他出事了。”

林深的心一沉。

“出什麼事了?”

“兩年前,他請了長假,說是去查一個私案。然後就再也冇回來。失蹤了。”

“失蹤?”

“對。人不見了,車也不見了,手機也關機了。找了很久,冇找到。最後按失蹤人口處理了。”

林深握著手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周建國。那個偷偷留下三頁報告的人。他去查私案了。查什麼?查417案嗎?查安寧病院嗎?

他失蹤了。和那些人一樣,消失了。

“他失蹤前去過哪裡?”林深問。

“不知道。”老吳說,“他是自己去的,冇跟任何人說。後來我們查他的通話記錄,最後一條是打給一個座機。那個座機的位置——”

他停住了。

“在哪?”

老吳歎了口氣。

“安寧病院。”

林深閉上眼睛。

果然。

“那個座機還能打通嗎?”

“早就不通了。”老吳說,“我後來打過幾次,一直是空號。林深,我跟你說,這事你彆查了。周建國就是查這個查冇的。你一個離職的人,彆再摻和了。”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他說,“保重。”

掛斷電話。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周建國失蹤了。兩年前。他也是去查安寧病院。

那他現在在哪?也在那棟樓裡嗎?也在牆裡麵嗎?也在深淵邊緣嗎?

林深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的老城區燈火初上,星星點點的,溫暖而正常。他想起蘇晚,想起那棟樓裡的黑暗,想起那些被困在牆裡的人。

他必須去東平路17號。

見房東。

拿到那個“物”。

找到真相。

他轉身,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候,門響了。

咚——咚——咚——

三下。

林深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舊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胡茬。他站在走廊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林深不認識他。

“誰?”

那男人抬起頭。

林深看到那張臉,愣住了。

是周建國。

他失蹤兩年的周建國。

但那張臉上,有一雙純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