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風雨欲來

沈蘅知道自己不是侯府嫡女的那天,並冇有哭。

那年她十四歲,春寒料峭,養母沈夫人在病榻上拉著她的手,氣息奄奄地說出了一切——她原是沈夫人陪嫁丫鬟的女兒,生母難產而亡,父族又遭了難,沈夫人膝下無女,便將她抱養過來充作嫡長女。

真正的侯府嫡長女,其實在出生時就已夭折。

“蘅兒,你永遠是我的女兒。”沈夫人流著淚說。

沈蘅替她拭去淚水,輕聲道:“母親養我一場,我便是母親的女兒。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她冇有怨恨,冇有自憐。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世上,有人比她更不幸——比如她的兄長,沈家嫡長子沈淮安。

沈淮安比她大五歲,自幼習武,十五歲便隨父出征,是一眾兄弟姐妹中最耀眼的一個。旁人對沈蘅這個“嫡長女”總有幾分微詞,唯獨沈淮安,從不曾將她視為外人。

他喚她“阿蘅”,出門回來總給她帶禮物,有時是一盒脂粉,有時是一把梳子,有時是邊關的稀奇小玩意兒。

他出征前對她說:“阿蘅,等兄長回來,給你尋一門好親事,讓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沈蘅笑著應了。

她冇有等到那一天。

沈淮安二十二歲那年,奉命平定西南叛亂,戰死沙場。訊息傳回侯府時,沈蘅正在教侄兒沈昭寫字。

沈昭生而喪母,現今剛滿三歲,胖乎乎的小手握著筆,在紙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條,嘴裡奶聲奶氣地唸叨著“爹爹說……”

門外的哭聲響起來的時候,沈蘅手中的筆頓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洇開一朵黑色的花。

她抬起頭,看見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大姑娘……大少爺他……他……冇了……”

沈蘅冇有動。

她把沈昭的小手從筆上拿開,將那張畫得一塌糊塗的紙摺好,放進袖中。然後她站起來,對乳母說:“把昭哥兒帶下去,哄他睡覺。”

乳母抹著淚,抱起懵懂的沈昭走了。

沈蘅這才走出書房,穿過抄手遊廊,一步一步走向正堂。她的步伐很穩,脊背挺得筆直,就像沈淮安教她的那樣——沈家的女兒,走路要端正,脊梁不能彎。

正堂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沈侯爺早年征戰落下了一身傷病,聽到長子戰死的噩耗,一口血噴出來,當場昏厥了過去。沈夫人本就體弱,更是哭得幾近失明。族中的叔伯們聞訊趕來,麵上是悲慼,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沈淮安是侯府唯一的嫡子。他一死,這侯府的爵位、家產,便成了懸在空中的一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沈蘅走進正堂的時候,二叔沈繼宗正在說話。

“……長兄病重,侄媳又早逝,留下昭哥兒才三歲,如何能支撐門戶?依我看,不如從族中過繼一個成年的子嗣,先承了這爵位,待昭哥兒長大……”

“二叔。”沈蘅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沈繼宗回頭,看見沈蘅一襲素衣,不施脂粉,烏沉沉的眼睛正定定地看著他。他不自覺地收了聲——這個侄女平日裡話不多,安安靜靜的,像個影子。可此刻,她站在那裡,竟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大姑娘來了。”沈繼宗乾笑了一聲,“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商議侯府的將來。”

“二叔商議之前,可否先告訴我,兄長的屍骨何時運回?喪禮如何操辦?”沈蘅走到沈夫人身邊,輕輕扶住母親的肩,“侯府的當務之急,是為亡者發喪,而不是——過繼子嗣。”

她說到最後四個字時,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族中長輩。那些話裡話外的心思,她看得分明。沈淮安屍骨未寒,這些人就已經開始惦記他留下的爵位和家產了。

沈繼宗被堵得臉色微變,正要說什麼,三嬸劉氏開了口:“蘅姐兒這話說得對,先辦喪事要緊。隻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這些事你不懂,還是交給長輩們操持吧。”

沈蘅看著她,淡淡地說:“三嬸說的是。不過喪儀之事,自有規製,侯府有管事、有內務,按規矩辦便是。倒是有一件事,我需要問清楚。”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每個人都聽得見。

“兄長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