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來客

趙銘衝進渡口的時候,沈渡正在係船繩。

又急又重的腳步在碼頭的木板上踩出一連串悶響。他一隻手捂著耳朵,另一隻手胡亂撥開麵前的霧氣,像在逃命。

沈渡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四十出頭的男人,深灰色西裝外套皺巴巴的,領帶鬆垮垮掛在脖子上,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他臉色發白,嘴脣乾裂,眼睛下麵一圈青黑。

“這裡是什麼地方?”趙銘喘著氣問。

沈渡說:“你找到了什麼地方,這裡就是什麼地方。”

趙銘放下捂著耳朵的手,四處看了看。河麵、霧、碼頭、木樁上模糊的字跡。他的眼神慌亂,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動物。

“我跑了一整天。”他的聲音發啞,“從早上到天黑,耳邊永遠縈繞著那該死的聲音。”

沈渡靠在木樁上,不緊不慢:“什麼聲音?”

趙銘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手在發抖。

“這裡,好幾個人,一直說話,不停地說。”他的語速越來越快,“三個月了,我冇有一秒鐘是安靜的。吃飯的時候說,睡覺的時候說,開會的時候突然就冒出來——我差點在董事會上罵娘。”

沈渡冇接話,他在等。

趙銘果然自己往下說。

“一個女人在哭,說‘你說過會娶我的’。還有一個男的罵我‘白眼狼’,說我這人冇良心。還有一個……年紀大點的男的,一直在重複一句,說‘你毀了我後半輩子’。”

他說著,又捂住了耳朵。明明聲音是從腦子裡出來的,他捂耳朵的姿勢像個條件反射。

沈渡問:“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趙銘抬起頭,眼睛紅了,彷彿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我冇做虧心事。”他說,“商場如戰場,誰不是踩著彆人上去的?我甩了那個女的,因為她家裡條件不好,拖我後腿。我把我合夥人踢出公司,因為他不思進取,守著那點股份當養老。我辭退那個老員工,因為他跟不上公司節奏,效率太低,而我需要一個替罪羊……我怎麼會錯?”

沈渡看著他:“那你來這兒乾什麼?”

趙銘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沈渡解開船繩,先跳了上去。船晃了晃,他穩住竹篙,朝趙銘抬了抬下巴。

“上船。”

趙銘猶豫了兩秒,抬腳踩上去。船往下沉了一下,他身體一晃,沈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坐。”

趙銘在船中間坐下,兩隻手抓著船幫,指節發白。沈渡把竹篙一撐,船離了岸。

霧很濃,岸上的燈火很快就看不見了。

趙銘忽然開口:“你叫什麼?”

“沈渡。”

“沈渡。”他唸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你能讓那些聲音停嗎?”

沈渡撐著船,竹篙一下一下插進水裡。

“不能,但你可以。”

“我怎麼讓它們停?”

“先看清楚那些聲音從哪來的。”

趙銘苦笑了一聲:“我知道從哪來的。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前女友、合夥人、老員工。”

“你知道。”沈渡說,“但你不知道他們經曆了什麼。”

趙銘沉默了。

船在水麵上走了大約一刻鐘。霧薄了一些,河對岸出現了一個小碼頭,旁邊立著木屋。

沈渡把船靠岸,繫好繩子,先跳上去。

“下來。”

趙銘上了岸,腿有些軟。他站了一會兒,才穩住。

木屋不大。沈渡推開門,劃了根火柴,點上桌上的油燈。屋子裡亮起來,東西很簡單,還是那老幾樣: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一個木櫃。

趙銘在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撐著膝蓋,低頭喘氣。

沈渡從櫃子裡拿了一隻碗,倒了水,放在他麵前。

“喝。”

趙銘端起碗,手還在抖。水灑了一些出來,他也不管,仰頭喝了個乾淨。喝完了,他把碗重重擱在桌上,抹了一把嘴。

“我好像聽不到那些聲音了,是你做的?”他問。

沈渡在對麵坐下:“這裡隔開了外麵的世界。今晚你聽不見它們。”

趙銘愣了一下。他側耳聽了聽,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有驚訝,有懷疑,最多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放鬆。

“真的……冇有了。”

他的聲音顫抖著,彷彿快要哭了出來。

三個月,三個月來第一次安靜。

沈渡冇有看他。他把油燈撥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