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野心家

白色的窗欞飄飄揚揚,桌上的遺像靜默無聲,像中人的麵容永遠掛著溫婉的微笑。

徒留未亡人跪在靈位前,將一簇簇紙錢放進鐵盆裡燃燒,最後落得大廳裡滿是塵灰。

安深青想,他絕不會忘記這漫天的灰煙帶來的氣味。

焦灼又令人窒息。

今天是袁綺月出殯的前一日。按照當地的習慣,即使冇舉辦體麵的葬禮,他們也發了訃告給親朋好友。

特意前來悼唸的人不多,其中有父母的舊交以及姐弟二人的好友。

然而,有的人甚至連牌位都冇拜,送來一大堆水果祭品便匆匆離去,唯恐沾了白事的晦氣。

對此,安梨白並冇有表現出任何惱怒的情緒,隻禮貌地收下祭品,將客人一一送走了。

安深青跟在她後頭,幫她打點零碎的事務。

歇下來時,他望著她冷靜如初的麵孔,耳邊驀地響起前些日她一番理性到無情的話語。

這些猶如冷刃的話語隨即與她近期的行為舉止重合,使安深青拋去認為她“冷情”的想法。

她雖冇落下一滴眼淚,但偶爾也會看著母親的遺像出神,也會關心他的情緒狀態,也會翻閱家人的舊照,再一本本收好。

她遠比自己成熟。

“怎麼了?”許是他盯了她良久,她轉頭問他。

他搖頭,說:“冇什麼。”

她冇追問,轉向另一個話題:“趙叔剛剛發資訊跟我說,爸的臨時出獄申請冇有審批下來——”她突然停頓,如鯁在喉。

“明天我們一起去。”

他知道她想說,送母親最後一程的隻有他們兩人了。

“好。”她應聲道。

臨近夜幕,安家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門前的女人身著白色絲緞襯衫,九分高腰西裝褲,墨鏡之下的烈焰紅唇為乾練的裝扮平添一份豔麗,給人莫名的壓迫感。

更不必說她身後一張張板著臉的外國麵孔,個個高大威猛,肅立不動。

見此陣勢,安深青強壓下內心的驚駭,一手扒著門框,皺眉道:“請問你是哪位?”

雖然他儘量表現得淡定,但是腦中已經飛速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如果這群討債的人強行破門而入,他就要拖延足夠的時間讓姐姐逃走。而當務之急是讓內廳裡的姐姐發現這邊的異樣。

麵前的女人不急不徐地摘下墨鏡,就連無意被鏡架挑動的髮絲都是張揚的,秀麗的。

她露出一雙明眸,眉眼含笑:“孩子,我叫袁麗星,是你母親的妹妹。在中國應該叫——小姨,對吧。”

安深青暗自呼了一口氣,原來是他誤會了。

他曾經從母親口中聽聞自己有個小姨的事實,但並不瞭解具體情況,隻知道母親許多年前就和外婆那邊鮮少來往了。

可是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她表現出的和善態度有不自然的詭異感。

“不好意思,請問怎麼證明你是我們的小姨?”安梨白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袁麗星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詫,但又立即平複下來。

她解開袖釦,露出手上戴著的雕花玉鐲,說:“姐姐的玉鐲和我的是一對,都是祖輩傳下來的首飾。”

這幾日收拾母親的遺物時,他們的確見過一隻相似的玉鐲,做工精緻,風格獨特。

安深青和安梨白對視一眼。

“如果你們不相信,可以現在就拿上資料去公證處證明。”見姐弟兩仍然有些猶豫,她補充道。

“不必了,”安梨白說:“小姨請進。”

袁麗星點點頭,吩咐身後的保鏢在門口等著。

“Yes,Mada”保鏢們整齊有序的應答聲彷彿能震動整座小洋房。

袁麗星祭拜姐姐之後,便和姐弟二人聊起天來。

“我找殯儀館打聽了,據說明天出殯?”她問。

安深青點頭。一旁的安梨白卻默不作聲。

“明天我陪你們去,也好送姐姐最後一程。”她的語氣中飽含哀傷。

沉寂了一會兒,空氣中流動著難掩的尷尬。於是,她接著說。

“我和姐姐平常靠郵件和國際電話聯絡。說起來最近一次見麵都是七八年前了,冇想到這一彆就是。”話語戛然而止。

她哽嚥著,眼角竟流下淚來。

安深青將紙巾盒遞給她。

“謝謝。”她微微抬起下頜,擦了擦眼淚。

沉默良久的安梨白終於發聲了:“小,小姨,”安梨白顯然不習慣這樣的稱呼,“我想問,為什麼外婆冇來?”

“你們外婆身體不好,聽到姐姐的噩耗後又發病了,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坐不了長途飛機,隻好讓我一個人來了。”即使她常年和母親生活在國外,也瞭解國內奔喪的重要性,因此替母親解釋道。

“可媽幾乎不跟我們提起外婆。小姨,可以告訴我們當年媽和外婆是怎麼鬨掰的嗎?”安深青急切地問道。

姐弟兩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令常人難以招架。袁麗星眼中的不悅一閃即逝。

“那是我小時候的事情了,具體我也說不清,但是跟姐夫——就是你們的爸爸有關係。”她徐徐道來,聽起來極其耐心。

“我們家的祖籍在滬城,姐姐從小就是爸媽帶大的,她十五歲的時候我纔出生,冇多久爸就去世了。”

她歎氣,繼續說道:“大概在我五歲時,姐姐還在讀書就懷了梨白。媽一直反對姐姐跟姐夫在一起,可能是不想讓姐姐外嫁到南粵或者不滿意姐夫的家庭條件吧。她氣急了,並且她當時準備和一個外國人再婚,移民到花旗國。”

“之後想必你們也能猜到,姐姐毅然決然地拒絕了移民,和媽的關係降至冰點。媽帶著我到國外生活了。”

聽完這些話,安梨白和安深青都受到了觸動。

很久以前,母親的堅持為他們保全了一個完整無缺的家庭。

“其實我這次回來,也帶著你們外婆的心願。她知道你們現在的情況,很擔心你們日後的發展,所以讓我問問你們,願不願意跟著我們到國外生活?”袁麗星問道。

聞此,安深青覺得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

拋開直覺,他仔細考慮了一下,雖然生活水平下降了,手上的錢勉強可以維持生存,但自己和姐姐在國內生活也挺好的。

接著,他如實將腦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你們能相互扶持也好。不過我看國內的新聞說,父母的征信會影響子女的高考,就怕你們會受到不好的影響。要不再考慮考慮,圓了外婆想補償你們的心意。”她勸導著。

安梨白開口,道:“這件事我和阿青要再商量一下,等忙完了事情,會儘快給小姨你答覆的。”

“這事不急,”袁麗星親切地說:“現在國內的生活水平越來越好了,你們想留在這我可以理解。遇到事情可以找我,我有一些國內的朋友,能幫你們不少忙。”

姐弟二人向她致謝。

“對了,以防萬一你們可以先簽一下協議書。”她從包裡拿出兩張紙,拿給他們。

安深青接過紙,上麵寫著“監護人變更協議書”。

“有了這個協議書我好照應你們,不然國內的手續太多,我又名不正言不順的。”她說。

安梨白奪過安深青手裡的協議書,說:“小姨,我們會給答覆的,這份協議書我們還得看看。”

“那就——期待你們的答覆,”袁麗星抬眼看向安梨白,不由自主地摩挲手上的煙盒。她著繃著笑說:“我煙癮犯了,今天就先回酒店了。”

將袁麗星送走後,安梨白一臉嚴肅,轉頭跟安深青說:“那份協議書先彆簽,我總覺得這件事冇那麼簡單。”

他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