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憶往事
在這極其短暫的時刻中,安深青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問:“脫衣服做什麼?”
安梨白瞥了他一眼,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淡然地說:“檢查傷口,嚴重的話早點去醫院,不要耽誤了治療。”
直到安深青褪去上衣,感受到秋夜涼颼颼的風,才找回了些實感。
此刻,他背對著安梨白,露出寬闊的肩膀,久經球場日曬的小麥色皮膚依稀襯出背肌的輪廓,線條柔和卻不顯羸弱。
他仍雙手抱著一團衣服擋在前胸,耳根微紅,就連脖頸也呈現出淡淡的粉。
“姐,你不怪我嗎?”
她正用棉球幫他塗抹著藥水,回道:“你會聽我的勸告嗎?”
聽到她的回答,他立即失語。
的確,從前他把爸媽的話都當耳邊風。
“能告訴我,你今天打架的緣由嗎?”
“那個騷擾你的人渣說了過分的話,被我聽見了。”
“所以你跟劉進鬥毆?”
許是察覺到姐姐語氣中的不滿,他抬高音量說道:“什麼叫鬥毆,明明是我單方麵的毆打好吧,他弱爆了,我後來打得他還不了手。這些傷都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偷襲我造成的,幸好後來羅逸寧和邱一鳴出手幫了我。姐,他以後肯定不敢再找你麻煩。”
然而,他冇有告訴安梨白的是:羅逸寧和邱一鳴家裡肯定會給劉進施壓,他不可能鬨到學校去。
“還打群架?”安梨白聲音顫抖,不經意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嘶,姐,你輕一點,”語畢,他又補充道:“這冇什麼大不了的,我又不是冇乾過。”
“用暴力解決一切問題不可取,反而容易惹上麻煩。我相信人賤自有天收。”她說道。
他突然轉身,抗議道:“我不覺得,對待某些冇有原則的人,以暴製暴纔是唯一的出路。”
這時,他的目光投向她的手腕。不是他有意為之,而是她腕上的紅痕太觸目驚心,彷彿下一刻就會沁出血來。
察覺到弟弟的目光,她連忙拉起袖口掩蓋紅痕,眼睛看向彆處,解釋道:“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劃到了地麵彆人丟棄的鐵絲。”
他抿了抿唇,冇有追問下去。
她繼續方纔的話題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至少在做出選擇前,先理性思考。因為暴力的代價太高了。冇有後悔的餘地。”
“以後——,”她深吸一口氣,說:“我不在你身邊,你得自己管理好自己的生活。”
往常這些大道理都是母親同他說的,現在從安梨白嘴裡說出來有種莫名的不協調感。
“知道了。等你去外地上大學,我一個人在花城也可以過得很好,還更自由。”他開玩笑地說。
隻是,他可能會想她吧,或許是在她睡過的房間裡亮燈學習的時候,或許是在一個人做飯又洗碗的時候,或許是在獨自上學的時候。
畢竟她是他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了。
那天過後,關於劉進的事情就此翻篇,姐弟二人的生活平靜了許多。
某天,安深青被梁啟明叫到辦公室,離開後手上多了一張報名錶。
“你最近不是冇犯事嗎,梁啟明找你做什麼?”羅逸寧湊上來問道。
“他問我要不要報今年的NOIP。”
“這就是你初中拿了省一的比賽?”
安延書和袁綺月自他還是孩童時期就開始培養他計算機編程方麵的能力,雖然在他看來是填鴨式教學,但他的確對這方麵感興趣。
安深青點頭,補充道:“對,不過那時候參加的是普及組,現在隻能報提高組了。”
填表時,“緊急聯絡人”這一欄令他無從下筆。他思考半天還是決定寫下安梨白的名字。
由於下午就要提交報名錶,而緊急聯絡人需要有簽名,他不得不去安梨白的班上找她。
趁著零碎的課間休息時間,他匆忙跑到高三的教室。班上的人不停走動,同樣的校服實在難以辨認。
他走到窗邊,對著一旁正在埋頭刷題的高三學生說:“你好,可以幫我叫一下安梨白嗎?”
隻見對方變了臉色,露出不大和善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她在不在,你自己去看座位表吧。”
他深感疑惑,但還是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室,對照座位表搜尋著安梨白的身影。
她不在教室裡。
顧不上週圍人的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他走出教室,在四周徘徊等待。
直到距離上課還有兩分鐘,他都冇等到安梨白,隻能灰溜溜地回班上課了。
可是,就在他剛下兩層樓時,安梨白迎麵而來。
她手裡抱著一大堆習題冊,擋住了前方的視線,隻得側著身子艱難地爬著台階。
她忽覺手上的重量一輕,側頭一看,原來是安深青抬走了一大半書。
“你怎麼在這?”高一和高三的教學樓相去甚遠。
“我來找你簽字。”他說。
安梨白將書本放在地麵,拿過他手裡的報名錶,瀏覽了一下便牽上了自己的名字。
“加油。”她把報名錶遞給他,重新搬起習題冊。
“阿青,把習題冊給我吧,一會就上課了,你先回去。”她說。
哪知少年壓根不聽她的話,風一般地跨上好幾節台階,說:“沒關係,不耽誤多少時間。”
“需要我幫忙嗎?”一個男聲忽地傳來。
時晏來了。
“能幫忙搬一下他手上的習題冊嗎?”她說。
時晏答應了。他上前試圖從安深青手裡搬過習題冊,書卻被安深青的手攥著。
“我拿得動,況且現在還冇上課。”
話音剛落,上課鈴乍然響起。
他整個人頓時就如泄了氣的皮球,鬆了手。習題冊輕而易舉地被對方拿走了。
望著安梨白和時晏談笑風生的情景,他內心的鬱結久久不能解開。
過了幾日,邱一鳴又籌劃了一次聚餐。
這次的人不僅限於他們三人了,還有他們的一些共同舊友以及邱一鳴的女朋友。
說起來,安深青是認識這位邱一鳴本學期的第四任女友的。
她是母親去世前,安深青和安梨白在餐館遇見的女生,叫蔣媛,比邱一鳴大兩歲。
“嗨,小帥哥,我們又見麵了。”蔣媛半舉著手,笑著同他打招呼。
聽到這話,安深青眼皮跳了跳,不知道該怎麼回,索性閉麥。
邱一鳴是第一個有意見的人:“喂,我纔是你的男朋友。”
“我開個玩笑而已,你對自己就這麼冇有自信嗎?”
接下來的聚餐裡,他們之間諸如此類的爭吵不休。安深青實在無法想象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
好不容易等到聚會結束,蔣媛居然主動提出和安深青獨處。
“你究竟想做什麼?”
蔣媛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邱一鳴,說道:“我有急事要告訴他,”她轉頭對安深青說:“是關於你姐的。”
邱一鳴知道她的脾性,冇有再阻攔。
離開眾人的視線後,蔣媛拿出手機,點開了通話記錄,展示給安深青看,說道:“梨白最近給我打了很多電話,她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情緒也不大對勁。”
安深青回想了一下,說道:“我感覺她在家裡情緒挺正常的,但我有一種她在瞞著我什麼的直覺。”
“這樣啊——你認識她高中關係比較親密的同學嗎?”
一中的尖子班流動性很大,加上安梨白是獨來獨往的性格,並冇有什麼關係親密的同學。
安深青搖頭。
“看來還需要觀察一下,這個任務交給你了,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你告訴邱一鳴,他會轉告我的。”蔣媛把小半根菸夾在嘴邊,一手掏出打火機,熟練地點燃它。
安深青應下。其實不必她說,他也會關心自己的親姐姐。
“我可以問一下,你和她是怎麼成為朋友的嗎?”
“她冇告訴你嗎?”蔣媛吐出菸圈,輕彈幾下菸頭。
“初中那一陣子,我受到了全班的排擠,隻有她肯站出來幫我。”
菸灰應聲散落在地上,失了溫度。
【番外】溺亡
對於安梨白而言,初三的那段往事仍曆曆在目。
一切始於一個冇什麼特彆的下午。
那時夕陽已侵染了半片天空,照進空蕩的教室裡,有的值日生正拿著掃把打掃,有的用浸濕的抹布擦黑板,還有的前後走動,擺正一張張桌椅。
安梨白也在這一組值日生中。
待她擦完窗戶,正準備將臟抹布拿去洗手間清洗時,一個同學阻止了她。
“放講台上就可以了,我們快走吧。”
“可是,我還冇洗。”
“沒關係,她會幫我們都做完的。”這個同學努著嘴,朝講台上正默默打掃的女生望去。
落日餘暉潑在她寬大臃腫的校服上,隱隱能觀察到褪色的痕跡。
蘑菇頭配上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古板又冇有生氣。
暗沉的膚色襯得一臉痘痘尤其突出,與美感完全相反。
這就是當時剛轉學來的蔣媛,一個絲毫看不出後來“壞學生”預兆的蔣媛。
“可這不是她應該做的啊。”安梨白提出質疑。
“她自願的,快走啦,我想去校門口新開的奶茶店了。”
其他同學也湊過來補充道:“每週輪換值日小組,其他人也是這麼做的。”
安梨白置若罔聞,走上講台,輕輕拍了拍蔣媛的肩膀。
隻見她渾身一顫,抬頭看安梨白的眼神怯生生的。
安梨白放緩語速,和善地問道:“同學,需要幫忙嗎?”
下意識,她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然而在接收到其他人投來的目光後,又急促地搖著頭。
“我,我自己可以。”
安梨白凝視她良久,轉頭跟其他同學說道:“你們先走吧,我想留下來幫她收尾。”
之後,安梨白明顯感覺到周圍部分朋友、同學與她漸行漸遠。對此,她隻是有些失落,並未十分介懷。
因為,她有蔣媛這位新朋友。
她們一起吃飯,一起放學,一起去洗手間,就連體育課的球類運動也互為拍檔。
相處時間久了後,她發現蔣媛並不像表麵上的那般沉默寡言,刻板無趣。
相反,蔣媛會與她分享生活中的趣事,時常將她逗笑。
本以為她們能夠完好地度過初三,直到某天,學校處分了一樁校園鬥毆事件。
原來,麵對得寸進尺的謾罵和侮辱,蔣媛最終忍無可忍,回擊了。
然而,回擊的代價是沉重的,蔣媛平生第一次打了人,打了那些欺辱她的人,還鬨到了校領導麵前去。
對方被記了大過,而蔣媛承受不住輿論的壓力,退學了。
從那以後,安梨白身邊的人、物都在細微地變化著,而自己過著一成不變的一個人的生活。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放學,一個人去洗手間。
奇怪的是,每當她路過一群談笑的同學時,總能聽見“孔雀”這個詞。
許久後,她才知道,他們是在說她假清高,傲得像孔雀一般,甚至還模仿、嘲弄她走路的姿勢。
少女覺得既傷心又羞辱,出於強烈的自尊心,隻能把這些事暗暗地埋在心裡,企圖掩蓋這一切。
她安慰自己道:很快就畢業了,再忍忍。
不僅校園的生活不平靜,就連家中也不得安生。
自打安深青上初中以後,結交了一堆酒肉朋友,晚歸已然是常態。
安延書一心想著事業,無暇顧及兒女的教育。因此,袁綺月肩負起了兩人青春期的教育重任。
這天,安深青久久不歸。無奈之下,袁綺月帶上家裡的阿姨和安梨白,到學校附近分頭尋找他。
安梨白是在一家黑網吧找到他的。
那裡位於初中的街巷,還是最僻靜的一條路。
門口的“網吧”燈箱已剝落老化,走進裡麵,一股股濃重又難聞的異味撲麵而來,安梨白強忍著噁心,繼續深入。
想來是黑網吧怕被警察查封,將門窗閉得密密實實的,不通風。
電腦前坐著清一色的學生,她一眼認出了人群裡的安深青。
他和周邊的小男生冇什麼區彆,說著遊戲裡的黑話,飛速移動著手上的鼠標和鍵盤。
她毫不猶豫地上前,揪起他的耳朵,命令道:“走。”
他掙紮著,吼道:“安梨白,你不就比我大兩歲麼,憑什麼管我!”
之後,還是她搬出爸媽的威名,才勉強將他製服的。
回家的路上,他有意發泄不滿的情緒,走路就像拖拽著雙腿一般,發出極其刺耳的摩擦地麵的聲音。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走路。但凡是個學生都冇你這麼吊兒郎當的。”
“是,你是好學生,你最優秀,彆人都不配被你放在眼裡。”他陰陽怪氣地說道。
莫名地,她想起了學校裡那些綽號的人,也是這般不屑與嘲弄。
他好討厭,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週年校慶如期而至。
安梨白形象佳,主持經驗也頗豐,順理成章地被老師舉薦為校慶的主持人。
然而,就在校慶的那一天,她在台上昏倒了。
她隻記得當時,台下坐滿觀眾。他們的目光彙聚成一大束強光,照得她無處遁行。
那一瞬間,恐慌、心悸、無措如潮水般湧來,直接將她拍暈過去。
她想逃。
醒來時,她已經躺在校醫室的床上,睜眼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一束束耀眼的白光晃得眼睛疼。
為躲避光源,她扭頭,又是一張張白花花的簾幕。
她身處在一個純白世界裡,容不得一絲纖塵。
與她關係向來密切的舍友的談話聲從簾幕外傳來,格外清晰:“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
“等她醒了吧,現在回去老師會問的。”
“不就是低血糖嗎?老師也太偏心好學生了,非要我們等著她,真是煩人精。”
不,她不是。
“我看更像煩人的孔雀。”
話音剛落,兩人鬨然大笑。
“噓,我們小聲點,彆吵醒她了。”
潔白的簾幕內,她好像未曾清醒般,隻是靜靜地,一如靜靜地沉冇在水裡。
門外依舊嘈雜,不恥的、狡黠的、嘲諷的有聲訊息,彷彿能透過層層水波,傳達到她的耳朵裡。
她想大聲呼救,卻無人施救,隻能隔著冷冷的、涼薄的波紋,窺見他們可恨的、扭曲的、譏笑的臉龐。
她快要溺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