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梅與水竹

垣河一側有座桃嶺山,相傳山中藏著一片桃花源。

雖不知傳說虛實,但位於桃嶺山南的小河村確確實實隱秘在一大片絢爛的桃林之中。

村中屋舍沿山而築,村民勤勞樸實,多以捕魚和耕作為生。

得益於秀美的環境與得天獨厚的地勢,小河村的居民世代隱居於此,鮮少遷徙。

這方天地庇護著他們躲過了無數戰亂烽火,卻也讓他們與外界愈發隔絕。

水梅和水竹,便是村裡唯二的醫者。

他們的父母早年因戰亂逃至小河村,而後傷勢過重早早離世,不得已留下一雙孤苦無依的兒女。

村長奶奶心善,見兩個孩子可憐,便將他們托付給村頭的醫女水花,跟隨她學習醫術。

如今十五年過去,兄妹倆早已習得一身精湛醫術。

每月月初的頭幾天,是水梅固定的采藥日子。

這時她總會揹著沉甸甸的竹簍深入後山,若歸程尚早,便會繞到河邊,釣些鮮魚小蝦,給兄妹倆的飯桌添點葷腥。

隻是初夏時節,天色總會說變就變。

剛繞過河堤不遠,一場雨便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雨絲沁涼,將山林暈染成了一片朦朧的水墨畫卷。水梅記起兄長的叮囑,連忙從竹簍裡翻出一頂鬥笠戴上,避開漸漲的河水匆匆往家趕。

空曠偏僻的山路,平日裡便少有人跡,此刻在雨幕籠罩下更顯寂寥。

在路過村頭那棵老樹時,她的眼角餘光卻驀然瞥見樹根下蜷縮著一團人影。

這是……?

水梅抹去糊住視線的雨水,定睛細看,確認那絕非村中任何熟識的身影,而是突兀地出現在此地的陌生人。

這些年偶爾也有外人途經小河村,甚至不乏逃難者,水梅對此並不意外,隻是握緊了隨身帶的鐮刀,謹慎地靠近,想要看清對方的狀況。

“咳……咳咳!”那蜷縮成一團的人影似乎並未察覺到雨霧中有人靠近,躲在角落一邊想要避雨,一邊卻不住發出幾聲輕咳。

“你還好嗎?”見對方似有染疾,心軟的水梅連忙開口詢問。

“唔……?”披著灰黑破舊外袍的人聞聲抬起頭,露出一雙清澈卻帶著驚惶的黑色眼瞳。

當看清麵前站著一位姑娘後,那人影頭一歪,竟登時暈厥過去……

……

濃重苦澀的草藥氣息,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將焉蝶從一片混沌的昏沉中緩緩拽了出來。

意識一片模糊晦澀,渾身痠疼難當,尤其是高燒後的頭顱,仍舊傳來陣陣暈眩和鈍痛。

不過稍稍睜眼,一隻粗糙的瓷碗已輕輕抵在唇邊。有人細心地托起她的後頸,助她得以小口嚥下溫水。

“你醒了?喝點水潤潤嗓子吧。”

伴隨著溫和關懷的女聲,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秀溫婉、讓人心生好感的麵龐。

焉蝶眨眨眼,又繼續轉動模糊的視線,看見旁邊還有一位寬厚高大的漢子正關切地望著自己。

兩人的眼神雖帶著好奇,卻並無惡意。

“我叫水梅,這是我哥水竹,我們都是小河村的人。姑娘你是打哪兒來的?”水梅見她意識逐漸清明,忍不住輕聲詢問道。

“啊……嗯啊……”

焉蝶聞言連忙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見兄妹二人麵露疑惑,她急切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搖了搖頭,雙手極力比劃起來。

“你不會說話?”倒是水梅先反應過來。

焉蝶點頭迴應。

“那你可會寫字?”

焉蝶又點點頭,接過水竹遞來的紙筆,認認真真寫下了兩個名字。

“焉蝶……蝶娘。”水梅看著她的字跡和神情,腦中靈光一閃,試探著問道,“你是說你叫焉蝶?然後我們也可以喚你蝶娘?”

焉蝶這次終於揚起了嘴角,襯得稍顯憔悴的臉龐變得鮮妍起來。

“我見你流落在此……可還有家人?”

“嗯……”蝶娘怔愣一瞬有些欲言又止,眼中湧上了複雜難辨的情緒。

她下意識地又往被子裡縮了縮,將自己裹得更緊,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盛滿了不安的黑色眼瞳。

水梅和水竹交換了一個瞭然又帶著深深同情的眼神。

他們隻當焉蝶是家中突遭變故,見她不願多說,於是默契地轉移了話題,冇敢再多問。

水梅看她年紀不大,便拍著被褥溫聲帶哄:“蝶娘莫怕,你方纔淋了雨導致風寒入體,如今我已替你施針退熱,也煎了藥。你既不能言語,便好生靜養,其他的等身子好些再說。”

水竹頓了頓,憨厚老實地補充道,“此處安全,焉蝶姑娘安心便是。”

或許是接連幾日都驚惶不定,在感受到兩人話語裡的善意後,焉蝶自打從山穀逃離起,便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終於鬆懈了幾分。

“唔嗯!”

她點點頭,衝兩人露出了笑容。

彷彿雨後初晴,透著幾分難得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