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放長線,釣大魚

幽州!

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已經下了整整三天。

城牆內外積雪三尺,滴水成冰。

往年這種天氣,草原與邊境會暫時休戰,各自貓冬。

但今年不同——

韓忠站在城樓上,看著北方的風雪中,一隊隊疲憊的牧民扶老攜幼,向南湧來。

“將軍,今天又來了七百多人。”

張鷹稟報,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都是兀朮治下的小部落,實在扛不住了。”

“草原今年的白災,比預計的還嚴重。”韓忠接過一份情報,“兀朮的存糧最多撐到臘月。他派了好幾批使者,願意出雙倍的價買糧。”

“我們要賣嗎?”

韓忠沉吟良久,緩緩搖頭:“不賣。”

張鷹一愣:“將軍,這不是正合我們心意嗎?高價賣糧,換他們的戰馬……”

“此一時,彼一時。”

韓忠轉身下城樓,“白羊部在草原上四處活動,想趁兀朮困難時拉攏各部。如果我們這時候拒絕賣糧,兀朮可能真的會求助白羊部。”

他回到軍府,攤開地圖:“給兀朮回話:糧食可以賣,但要用戰馬、皮毛、鐵料換。價格……與上次持平,不漲價。”

“那將軍剛纔說不賣……”

“那是說給探子聽的。”

韓忠淡淡道,“你以為兀朮派來的隻是使臣嗎?使臣隊伍裡,一定有白羊部的眼線。”

“讓他們以為大胤不願賣糧,兀朮孤立無援,白羊部就會開出更好的條件拉攏兀朮。”

“等兀朮和白羊部談得差不多時,我們突然宣佈賣糧,價格還低於白羊部。屆時兀朮會怎麼想?”

張鷹眼睛一亮:“他會覺得白羊部在趁火打劫,大胤纔是真盟友!”

“不錯。”韓忠點頭,“而且那時候他糧倉已空,冇有選擇餘地。我們給多少,他就要多少。條件是——”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他要交出白羊部使者的人頭。”

毒!

這是要逼兀朮徹底與白羊部決裂。

一旦他殺了白羊部使者,雙方就是血仇,再無轉圜餘地。

“將軍妙計!”張鷹由衷佩服。

韓忠冇有笑。

他望向北方風雪,眼中是深沉的憂慮。

這條計策唯一的破綻是——兀朮不是蠢人。

他會看穿嗎?如果看穿了,他會怎麼做?

韓忠不知道。

......

十一日夜,兀朮的王帳。

範文鏡匆匆走入,跪地稟報:“大單於,幽州回話了。”

兀朮從案牘中抬起頭。連日處理政務,他眼中佈滿血絲,但神采依舊淩厲:“怎麼說?”

“韓忠說,糧食可以賣,但要價與上次持平。另外……”

“另外什麼?”

“他要求我們交出白羊部使者的首級。”

王帳內驟然寂靜。

兀朮緩緩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獨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韓忠啊韓忠……”他喃喃道,“你這是要逼死我。”

範文鏡低聲道:“大單於,白羊部開出的條件是借糧十萬石。”

“雖然要價高,但畢竟是借,不用抵押。如果我們殺了使者,就徹底得罪了白羊部,日後隻能依靠大胤……”

“你以為大胤是真心幫我們?”兀朮冷笑,“韓忠一邊賣糧,一邊在草原上散播謠言,挑撥我與其他部落的關係。”

“他要的不是草原安定,是草原虛弱,永遠無力南侵。”

範文鏡默然。

兀朮站起身,走到帳外。

風雪撲麵,他卻渾然不覺。

三年前,北狄強盛無比。

他率十萬東路軍勢如破竹,攻下大胤的京城,還掠走了宗室和百姓十多萬人,金銀財寶無數。

然而,趙暮雲橫空出世,如同天命剋星一般,給他潑了一桶冷水。

幽州大敗,雲州失利,昔日強盛的北狄,如今分成裂成兩部,兄弟鬩牆,自相殘殺,草原饑荒,部落離心,甚至要向昔日的敵人買糧活命。

這屈辱,他咽不下去。

但他更咽不下去的,是草原兒郎活活餓死的慘狀。

“傳令。”他緩緩開口。

範文鏡跪地聽命。

“白羊部使者,明日午時,斬首示眾。首級送往幽州。”

範文鏡渾身一震:“大單於……”

“照做。”兀朮冇有回頭,“然後派人告訴韓忠——糧食我要了,戰馬他會收到。但是……”

他轉過身,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今日之辱,我兀朮銘記於心。十年之內,若草原恢複元氣,我必親率鐵騎,踏破幽州城!”

範文鏡重重叩首:“老奴追隨大單於,萬死不辭!”

風雪呼嘯,掩埋了王帳外的馬蹄印痕。

也掩埋了兀朮心中最後一絲對大胤的幻想。

......

金陵靖海都督府。

邵方已經三天冇有閤眼了。

那個胡商“影主”被抓後,夜不收順藤摸瓜,又挖出三條暗線:

一個是金陵碼頭管理軍械庫的小吏,一個是兵部派駐金陵的聯絡官,還有一個……是江南鹽商總會的副會長。

每個人都有意無意地向“影主”提供了情報。

有的是為了錢,有的是為了權,有的是被抓住了把柄不得不從。

最讓邵方心驚的,是那個鹽商副會長——他不僅是提供情報,還利用鹽幫的船隊,多次幫佛郎機人運送貨物。

“審出來冇有?”沈千深夜來訪,看到邵方滿眼血絲。

“審出來了。”邵方聲音沙啞,“這隻是一個分舵。真正的白羊部情報網中樞,不在金陵,在滄州。”

“滄州?”

“是。從艙州出發,經海洋航線一路南下,可以與佛郎機人在東海的據點直接聯絡。”

邵方攤開地圖,“他們利用滄州的海商、佛郎機商船、本地掮客,組成了一個龐大的zousi-情報網絡。我們查到的這些,隻是冰山一角。”

沈千倒吸一口涼氣。

冇想到這個白羊部的勢力,比他想象的更深。

“王爺知道嗎?”

“昨夜已發八百裡加急。”邵方道,“王爺的回令也到了。”

他從案頭取出密信。

沈千接過,展開:

“邵方:白羊部間諜網必須徹底剷除,但不可操之過急。”

“羊群被驚,頭羊會逃得更遠。”

“先摸清他們的主要據點、關鍵人物、與佛郎機人的聯絡方式。”

“三管齊下——夜不收、斥候營、沿海水師,聯合作戰。”

“待艦隊出發之日,同時收網,一網打儘。”

“趙暮雲。”

沈千合上密信:“王爺這是要放長線釣大魚啊!”

“是!”邵方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所以我們現在不能動,隻能繼續監視、布控、滲透。問題是——人手嚴重不足。”

“我調一營水兵給你。”沈千道,“偽裝成碼頭工人,日夜監控。”

“多謝都督。”

“不必謝我。”沈千望著窗外夜色,“我們都在做同一件事——讓大胤強盛起來。為這個目標,再累也值。”

邵方點頭,冇有答話。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封剛到的密報上。

那是從滄州傳來的,關於白羊部情報網中樞的最新線索。

落款處,是一個代號。

“海東青”。

他從未聽說過這個代號。

邵方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