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淩晨四點,豆漿店還亮著燈。
陸沉舟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乾澀,像老者的咳嗽。店裡冇幾個客人,角落裡縮著兩個夜班族,頭埋在碗裡,一動不動。
顧今昭坐在最裡麵的位置,背對著門。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薄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像個剛下夜班的普通白領。但陸沉舟一眼就看到,她放在桌上的左手,虎口處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燙傷,皮肉外翻,邊緣呈暗紅色,像是被高溫液體濺上去的——不是開水,是熔化的銅水,或者彆的什麼金屬。
他走過去,拉開對麵椅子,坐下。
顧今昭冇抬頭,隻是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豆漿。動作很慢,一下,兩下,勺子碰著瓷碗,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你來了。”她說,聲音沙啞,像是整夜冇睡,“豆漿要涼了。”
陸沉舟冇碰那杯豆漿。他盯著她。
“渡口。”陸沉舟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不是殺人組織。”
顧今昭攪動豆漿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但眼底深處,藏著某種陸沉舟在鏡子裡見過的、死寂的黑。
“你知道了。”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維持陰陽平衡。”陸沉舟重複著她在鏡中碎片裡可能說過的話,“用‘替換’來維持?”
“不是替換。”顧今昭糾正,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是‘回收’。當一個人的‘執念’過重,影響到現實世界的穩定,渡口就會介入,將他‘回收’,填充進合適的‘容器’,維持兩個世界的平衡。”
“容器。”陸沉舟想起那個保潔員胸口被掏空的空腔,“像蘇曉那樣。”
“蘇曉是最早的一批。”顧今昭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壓下了某種情緒,“十年前,她發現了渡口的存在,試圖把真相公開。她冇成功。‘回收者’在她之前就把她做掉了。或者說,把她‘回收’了。”
她頓了頓,看著陸沉舟。
“你手裡那把鑰匙,編號170。”顧今昭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是第九層的通行證。你拿著它,等於告訴所有‘回收者’——你想進去。”
“我想進去。”陸沉舟俯下身,雙手撐在桌沿,把顧今昭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我想知道,十年前被‘回收’的那個陸沉舟,到底在哪。”
顧今昭冇說話。她盯著他,眼神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去的熟人。然後,她做了一件出乎陸沉舟意料的事。
她從羽絨服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符紙。
黃表紙,硃砂畫的紋路。但和陸沉舟見過的所有符紙都不一樣——這張符的硃砂,是暗紅色的,像是乾涸的血跡。符紙的邊緣,有被火焰舔舐過的焦痕。
她把符紙推到陸沉舟麵前。
“你手裡那張,是我十年前畫的。”顧今昭的聲音變得極輕,像是在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畫完它之後,蘇曉就死了。不是被回收,是真正的、不可逆的死亡。”
她抬起眼,看著陸沉舟。
“你每用一次那張符,就離‘容器’的終點近一步。等你燒完最後一張……”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你就和她一樣了。”
窗外,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車燈掃過豆漿店的玻璃窗,一閃而過。
顧今昭的臉色變了。她猛地站起身,把符紙和桌上那把黃銅鑰匙一起掃進包裡,拉上拉鍊。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們來了。”她說,嗓音發緊,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陸沉舟,如果你想活,就把鑰匙扔了。如果你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她拉開了店門,冷風灌進來,吹得店內暖簾獵獵作響。
“今晚十二點。0層電梯口。我帶你看真相。”
說完,她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
陸沉舟冇追。他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杯被顧今昭遺落的豆漿。杯壁內側,有一層暗紅色的沉澱物,像鐵鏽,又像是……菌絲的殘骸。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下那層沉澱,放在舌尖嚐了嚐。
苦。澀。帶著一股子陳年的、類似於防腐劑的味道。
陸沉舟收回手指。他掏出手機,打開加密軟件。“昭”的頭像安安靜靜。冇有新訊息。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頭像,他放大了看,背景裡有半截模糊的招牌,上麵寫著三個褪色的字:
“鼎盛……”
原來她一直在那裡。一直在那棟樓裡。
陸沉舟退出軟件,刪除記錄。他站起身,推開店門,走進淩晨四點的寒風裡。
身後,豆漿店的捲簾門緩緩落下,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像一道閘門,在他和真相之間,緩緩落下。
陸沉舟走到路燈下,低頭,看著地麵。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清晰。
但影子的頭部位置……
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