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陸沉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空氣是凝固的。吸進去,肺葉像被塞進了濕透的棉絮,沉重,窒息。
門外不是通道,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不是磚石,也不是混凝土,而是暗紅色的肉質組織,表麵佈滿青紫色的血管,正隨著某種聽不見的心跳頻率,微微搏動。
牆壁滲出水珠。粘稠,不是清水,帶著鐵鏽和腐爛海鮮混合的腥臭味。
陸沉舟邁步走出去。皮鞋踩在濕滑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舌麵上。
走廊儘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鎖孔裡塞滿了乾涸的褐色黏液,像是凝固的血痂。
他掏出那把刻著“170”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
“嘎吱——”
轉動鑰匙的聲音,不是金屬摩擦,更像是骨骼折斷的脆響。陸沉舟手腕發力,鎖舌彈開。
門內是一間僅三四平米的密室。冇有燈,隻有牆壁上那些血管散發出的微弱磷光。正中央擺著一張鐵桌,桌上放著一本泛黃的硬皮冊子。
陸沉舟走過去,指尖觸碰到冊子封麵。
封麵冇有字。但摸上去,有凹凸不平的壓痕。那是被人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反覆刻出來的兩個字——渡口。
他翻開冊子。
不是列印的,全是手寫的名單。鋼筆字,墨水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名字被粗暴地劃掉,劃痕深得幾乎割破紙頁;有些名字旁邊,打著一個觸目驚心的黑色問號。
紙張已經發脆,翻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枯骨在相互刮擦。
他一頁頁往下翻。名字很多,密密麻麻。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停住了。
顧今昭。
三個字,用紅筆圈出。圈痕很重,幾乎把名字勒進了紙裡。
名字下方,是一行潦草的批註,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寫字的人手在劇烈顫抖,又像是在極度匆忙中留下的:
“已接觸。不穩定。觀察中。”
陸沉舟盯著那行字。
“已接觸”——指的是他。
“不穩定”——指的是顧今昭。
“觀察中”——說明他從頭到尾,都在彆人的視線裡。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被窺視的噁心感。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加密軟件震動了一下。短促,尖銳,像一根針紮在腿上。
他掏出手機。螢幕在昏暗的磷光裡亮得刺眼。
發信人:昭。
內容隻有一行字,卻讓密室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170的鑰匙,你不該轉。把它扔了。”
“不該轉”。
不是“不該拿”,也不是“不該動”。是“不該轉”。
這個詞暗示了鑰匙的歸屬,暗示了某種傳承的規則。彷彿這把鑰匙本來有它的去處,而陸沉舟的介入,打亂了既定的程式。
陸沉舟拇指懸停在螢幕上方。停頓了三秒。
然後,他退出了軟件,清空了後台,刪除了記錄。
但他冇有扔掉鑰匙。
相反,他解開襯衫最下麵的鈕釦,把那把黃銅鑰匙貼著胸口,塞進了內衣口袋。金屬的冰涼瞬間被體溫包裹,但那種冰涼卻像有生命力一樣,迅速轉化為一種灼熱的刺痛,燙得他胸口發疼。
既然拿了,就冇打算還。
他合上冊子,放回原處。轉身走出密室,關上那扇生鏽的鐵門。鎖孔裡的褐色黏液,似乎比剛纔更多了一些。
回到電梯,按下“1”樓。
電梯門緩緩關上。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跳動,從0往上爬。1,2,3……速度均勻,彷彿剛纔那幾分鐘的地獄經曆,從未發生過。
陸沉舟靠在轎廂壁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的襯衫布料,被鑰匙頂出一個微小的凸起。
0層。渡口。名單。觀察中。
還有那句“不該轉”。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外麵是大堂明亮的陽光,上班族行色匆匆,保安在打著哈欠。一切如常,彷彿那個陰暗潮濕的0層,隻是他腦海中的幻覺。
陸沉舟走出大廈,站在台階上。初冬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加密軟件,找到舊號裡那個許久未聯絡的號碼。
他打字:“名單上的‘觀察中’,不止她一個。”
發送。
退出。刪除記錄。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看向鼎盛大廈的頂端。
陽光刺眼,但17層到19層之間的那一排窗戶,在強光下依然是死寂的黑色,像一張冇有五官的臉,冷漠地注視著他。
陸沉舟把手機塞回口袋,手指隔著襯衫布料,按住了那把滾燙的鑰匙。
170。
這個數字,現在成了烙在他胸口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