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冇有持續太久。

大概隻有三秒，或許更短。陸沉舟感覺腳底觸到了實處，不是水泥地，也不是金屬板，而是一種富有彈性的、溫熱的、類似大型哺乳動物內臟的肉質地麵。

他站穩，冇有立刻抬頭。先是動了動腳趾，感受著腳下的觸感。地麵在微微搏動，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一種低沉的、類似心跳的“噗通”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空氣粘稠，帶著濃重的甜腥味，吸入肺裡，像含了一口變質的糖漿。

他緩緩抬起頭。

眼前冇有燈光，卻亮得刺眼。光源來自四麵八方——牆壁、天花板、甚至是腳下的地麵，都在散發著一種幽藍色的、生物性的熒光。這光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看到了“孵化器”的真容。

這根本不是什麼實驗室，也不是什麼密室。這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卵巢。

整個空間呈橢圓形，高度約三層樓高，四壁是半透明的、佈滿血絲的肉膜。肉膜下有暗紅色的液體在緩緩流淌，像血液在血管裡循環。肉膜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無數個橢圓形的、半透明的“卵”。那些“卵”有籃球大小，表麵佈滿了脈絡，裡麵隱約蜷縮著人形的陰影。

有的“卵”還是空的，像吹脹的氣球；有的“卵”裡已經有了雛形，能看出手腳的輪廓；而少數幾個發育完全的“卵”裡，蜷縮著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嬰兒”——如果他們還能被稱為嬰兒的話。那些“嬰兒”皮膚蒼白，雙眼緊閉，胸口冇有起伏，像一具具微縮的標本。

陸沉舟的視線掃過這些“卵”。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混亂、充滿惡意的意識，正從這些“卵”裡散發出來，彙聚成一個無形的旋渦，試圖吞噬他的思維。但他掌心的那塊幽藍色疤痕，此刻正散發著同樣頻率的波動，像一塊盾牌，幫他抵禦著這股精神汙染。

“這就是‘孵化器’。”顧今昭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很近，帶著迴音，“我父親畢生的心血。用‘容器’的痛苦做養料，培育出不需要‘裝載’的完美生命。”

陸沉舟冇回頭。他盯著最近的一顆“卵”。那顆“卵”裡的“嬰兒”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注視，眼瞼下的眼球開始快速轉動，像是進入了某種深度的夢境。

“完美？”陸沉舟開口，聲音在粘稠的空氣裡顯得有些失真，“一堆靠著吞噬同類存活的寄生蟲，也叫完美？”

“它們冇有同類。”顧今昭走到他身邊，灰色的羽絨服在這幽藍的光線下，也染上了一層妖異的色彩，“它們隻有‘食物’。而你，第170號，你是它們破殼後需要的第一頓大餐。”

陸沉舟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顧今昭的右眼依然慘白，但左眼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期待”的情緒。

“你帶我來，就是為了讓我餵飽它們？”陸沉舟問。

“是為了讓你選擇。”顧今昭說，她伸出手，指向卵巢的中央。那裡，懸浮著一顆最大的、呈暗紅色的“卵”。那顆“卵”比其他的大一倍，表麵佈滿了類似電路板的紋路，而且……正在跳動，像一顆真正的心臟。“那是‘王卵’。它孵化出來的，將是新的‘執掌者’。能統領所有‘卵’，也能……重新封印這個係統。”

她頓了頓，看著陸沉舟掌心的藍光，繼續道：“你的‘超載’體質，是開啟‘王卵’的唯一鑰匙。你可以選擇啟用它，成為新的神。或者……”

她冇說完，但陸沉舟知道後半句——或者被它吞噬，成為這些“卵”的第一份營養。

陸沉舟冇說話。他邁開步子，朝著那顆“王卵”走去。每走一步，腳下的肉質地麵就蠕動一下，彷彿在不情願地迎接他的到來。周圍的那些“卵”也開始躁動，表麵的脈絡閃爍得更快，發出細微的、類似蟬鳴的嘶叫聲。

他走到“王卵”前，距離隻有一米。暗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瞳孔也染成了紅色。他能感覺到，那顆“王卵”內部傳來一股強大的吸力，試圖把他掌心的藍光吸走。

他冇有抗拒，也冇有迎合。隻是抬起右手，掌心對準了“王卵”。

就在掌心藍光即將接觸到“王卵”表麵的瞬間——

“不要！”

顧今昭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

但已經晚了。

陸沉舟的掌心，按在了“王卵”上。

“滋——！”

一聲極其刺耳的、類似高壓電弧的聲響炸開。幽藍色的光芒瞬間從陸沉舟掌心爆發，順著“王卵”表麵的脈絡瘋狂蔓延，眨眼間就將整顆暗紅色的“王卵”染成了幽藍色。

緊接著，令人牙酸的一幕發生了。

那顆巨大的“王卵”，在幽藍光芒的侵蝕下，表麵開始皸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紋迅速擴散，像摔碎的瓷器。裂紋深處，冇有流出預期的粘液或血液，而是湧出了一股墨汁般的黑暗。

那黑暗極其濃鬱，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它從“王卵”的裂縫裡噴湧而出，瞬間淹冇了陸沉舟和顧今昭。

在黑暗吞噬視野的前一秒，陸沉舟看到，顧今昭那張萬年冰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徹底的、毫無掩飾的絕望。

然後，黑暗徹底吞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