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墜的失重感，隻持續了0.3秒。

太短，不像是故障，更像是被誰從百層高樓上猛地拽了一把頭髮。

陸沉舟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手裡的冰美式潑了一半，深褐色的液體順著定製西裝的袖口往下淌，混著一股廉價的焦糊味。

“操。”

他罵得很低，不是心疼衣服，是心疼時間。九點半的跨國併購案，他遲到了兩分鐘，那幫華爾街的洋鬼子能把他生吞活剝了。

他伸手去按“18”層的按鈕。

指尖剛觸碰到麵板，動作卻猛地僵住。

麵板上的燈光幽暗，樹字跳動著詭異的血色紅光。原本應該標註“18”的位置，此刻赫然顯示著一行扭曲的宋體字——

請驗證身份：蘇曉

蘇曉？

陸沉舟的大腦瞬間宕機。那個上週剛從頂樓跳下去、腦漿濺了他一鞋的實習秘書？

冇等他反應過來，頭頂的監控攝像頭“滋啦”一聲爆出火花，鏡頭緩緩轉動，死死對準了他的右手。

與此同時，掌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低頭一看，皮膚下正透出幽藍色的光，一個清晰的指紋印記正在迅速成型——那是蘇曉的指紋，此刻正像燒紅的烙鐵，一筆一劃地刻在他的肉裡。

“叮——”

電梯門開了。

門外不是CBD奢華的大堂，也不是18層的會議室。

而是一條望不到頭的、兩側堆滿了廢棄輸液管和帶血紗布的醫院走廊。空氣裡那股消毒水味又衝又辣，嗆得陸沉舟眼淚直流。

走廊儘頭，隱約傳來了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陸沉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個聲音。那是169號……那個傳說中，被鎖在18層，專門清理“打卡失敗者”的怪物。

“打卡倒計時：59秒。”

冰冷的電子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

陸沉舟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指紋，又抬頭看向那條粘稠得像是凝固血漿的走廊。

隻有一秒的猶豫。

下一秒，他邁步跨出了電梯。

皮鞋踩在血泊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第18層，打卡……開始。

血泊漫過鞋底，那種粘稠的觸感，像是踩進了某種巨大生物的腹腔。

陸沉舟冇有停步。他甚至冇有低頭去看自己那雙價值五位數的手工皮鞋。在CBD，形象是武器；在這裡，活命纔是硬道理。

他順著走廊往前衝。兩側堆砌的醫療垃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那些廢棄的輸液管像一條條死蛇，纏在他的腳踝上，試圖拖慢他的速度。他猛地一腳踢開，鞋尖撞在金屬架子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咕嚕……”

左側的一間病房裡，傳來液體晃動的聲音。

陸沉舟眼角的餘光掃過，那病房門上有一塊玻璃窗，窗後一片漆黑，隻有某種粘稠的液體正順著玻璃內側往下淌，把外麵的應急紅燈折射成詭異的紫紅色。

他冇有去開窗，也冇有去探究。直覺告訴他，這棟樓裡的每一個房間，都是一口棺材。

掌心的灼痛感越來越強，那個蘇曉的指紋彷彿活了過來，正在試圖接管他的神經係統。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像高壓電流一樣衝擊著他的腦海——

一個女孩站在頂樓天台邊緣，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

“蘇曉……”陸沉舟咬緊牙關，硬生生把那股記憶衝擊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倒計時：40秒。”

電子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更加冰冷。

走廊儘頭，那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

“滋啦——滋啦——”

不再是單調的節奏，而是變成了一種類似野獸磨牙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

陸沉舟猛地停住腳步。

前方五米處，一扇沉重的鐵門擋住了去路。門上鏽跡斑斑，中央嵌著一個鮮紅的虹膜識彆器，旁邊還有一個指紋打卡機——那機器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外殼上沾滿了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汙漬。

那就是……打卡機。

而鐵門的縫隙裡，正緩緩滲出一股濃烈的、像是爛肉混著福爾馬林的惡臭。

“滋啦！”

一聲極其尖銳的刮擦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陸沉舟猛地回頭。

走廊的另一端，一個黑影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近。它冇有腳，或者說它的腳被拖在了身後，在地麵上劃出兩道深紅色的痕跡。它的身形佝僂，四肢著地，那雙冇有眼白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幽的綠光，正死死地盯著陸沉舟掌心的那枚指紋。

169號。

它來了。

陸沉舟甚至能看清它嘴角掛著的那絲粘稠的涎液，以及它那雙枯瘦如柴、指甲足有十厘米長的手——剛纔那令人膽寒的刮擦聲，正是這雙手的傑作。

“倒計時：20秒。”

冰冷的電子音如同催命符。

前有鐵門打卡機，後有索命169號。

陸沉舟的心臟劇烈收縮，腎上腺素飆升到了極點。他冇有退縮，反而向前邁出了一大步，將手掌猛地拍在了那個沾滿汙漬的指紋打卡機上。

“滴——”

打卡機發出一聲乾澀的鳴響。

螢幕上亮起微弱的藍光，跳出一行字：

身份驗證中……

匹配指紋：蘇曉（已登出）

匹配進度：87%……92%……

進度條爬得極慢。

身後的惡臭已經撲麵而來，169號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他甚至能聽到那怪物喉嚨裡發出的、類似老舊風箱般的喘息聲。

10秒。

9秒。

8秒……

“匹配進度：99%……”

“哢噠。”

一聲輕響，鐵門的鎖釦彈開了。

但與此同時，一隻枯瘦如柴、指甲鋒利的爪子，猛地搭上了陸沉舟的肩膀。

那冰涼的觸感，瞬間穿透了西裝麵料，直抵骨髓。

169號到了。

陸沉舟猛地回頭，對上了那雙冇有眼白的瞳孔。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瞳孔深處，倒映著的不是他的臉，而是……蘇曉跳樓時的畫麵。

“滴——驗證通過。”

鐵門緩緩打開。

但陸沉舟卻笑不出來。

因為他在169號的瞳孔裡，看到了蘇曉最後的口型，那兩個字，無聲地在他腦海裡炸響：

“換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