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止

那天晚上，林遠批改完兩個班的作文，已經快十點了。

他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檯燈的光打在作業本上，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螞蟻爬過，有的像樹枝劃在泥地上。作文的題目是《我的願望》，他一篇一篇地看，大多數孩子的願望都很簡單——考個好高中，買個新手機，去一次海邊。

偶爾有一兩篇讓他停下來。

有一個孩子寫：“我的願望是讓我爸少抽點菸。他每天抽兩包，咳嗽越來越嚴重，我媽說他再抽下去肺就黑了。我想攢錢給他買一盒戒菸糖，但是一盒要八十多塊錢，我攢了兩個月還差一半。”

有一個孩子寫：“我希望我奶奶的病能趕快好起來。她每次去打針都不讓我跟著，說她在路上走得快，我跟不上。但我知道她是捨不得花一塊錢坐公交車。”

林遠一篇一篇地看完，在每一本作業的最後都寫了評語。字數不多，但他想讓學生們知道，有人在認真看他們寫的東西。

批完最後一個作業本，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的“媽”。

上一次通話是二十六天前，他在開會，匆匆說了幾句就掛了。上一次是四十七天前，他那天心情不好，說話的語氣有點衝，掛了電話之後後悔了很久。

他猶豫了幾秒鐘，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媽。”

“小遠啊，這麼晚了還冇睡？”他媽媽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電流的雜音，但一樣是溫暖的，像冬天灶膛裡的火。

“剛改完作業。您呢？還冇睡？”

“剛從你小姨家回來，你小姨給了我一袋子紅薯，我洗了洗，明天蒸著吃。”他媽媽的聲音聽起來精神還好，但林遠聽出了一絲疲態，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你吃了冇？”

“吃了。”

“吃的什麼？”

“麪條。”

“光吃麪條怎麼行，你胃不好，得吃點軟和的。”他媽媽頓了頓，又說，“你什麼時候回來？你爸天天唸叨你，說上次你寄回來的那箱蘋果好吃，讓我問問你在哪買的，他再去買一箱。”

林遠知道，這不是真話。

他爸不可能去買蘋果。他爸那個人，一輩子都不會給自己買水果。這句話是他媽編的，目的是讓他覺得家裡一切都好，不要掛念。

林遠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趁那咕咚一聲的間隙，把那團堵在喉嚨裡的東西嚥了下去。

“媽，您把電話給我爸。”

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他爸的聲音：“喂。”

“爸。”

“嗯。”

就一個字。他爸打電話從來不超過三句話，開頭一個“喂”，中間一個“嗯”，結尾一個“掛了”。但林遠知道，他爸每次接到他的電話，都會在那頭多聽一會兒，等他先掛斷。

“爸，那個蘋果，我回頭再給您寄一箱。”

“彆寄彆寄，太貴了。”他爸的聲音大了一些，“你留著錢自己花，彆老往家裡寄東西。”

“冇多少錢。”

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爸說了一句讓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