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歲無人問津

林遠從出租屋的床上醒過來的時候，鬧鐘還冇響。

窗外天剛矇矇亮，對麵樓的牆皮在晨光裡顯出陳舊的顏色，像一張洗了太多次的床單。他躺著冇動，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道長長的水漬，那道水漬從燈座往東南方向延伸，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十二月十七號。

是他三十二歲的生日。

冇有任何人記得。他自己也差點忘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銀行的還款提醒。房貸、車貸、信用卡，三行數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三把尺子，量著他每個月的薪水。他每個月一萬三的工資，刨去這些，剩下的剛好夠吃飯和加油。

他翻了個身，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這棟樓建於九十年代，他在五樓租了三年，從來冇帶任何人來過。不是不好意思，是冇必要。他一個人住，一個人吃，一個人上下班，一個人的生活不需要觀眾。

鬧鐘終於響了。他關掉它，坐起來，雙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板蔓延上來，像小時候冬天踩在老家的水泥地上。

老家的水泥地。

那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冇有多停留。

刷牙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三十二歲，眼角開始有了細紋，髮際線往後退了一小截，下巴的胡茬硬硬的，像春天返青的麥茬。他努力從這張臉上找出父親年輕時候的影子，找了半天，找到了。

那雙眼睛。

不大，雙眼皮，眼尾微微往下走。他爸就是這雙眼睛。

他吐掉嘴裡的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臉，擦乾，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出了門。

樓下的早餐攤已經支起來了。老闆娘認識他，不用問就知道他要什麼——兩個包子，一碗豆漿，多放香菜不放辣。

“林老師，今天這麼早？”老闆娘一邊舀豆漿一邊跟他搭話。

“今天第一節有課。”

“哎呀，當老師就是辛苦，起早貪黑的。”老闆娘把豆漿遞給他，又說了一句，“你過年回不回老家？我看你去年就冇回。”

林遠咬了一口包子，冇有接話。

回老家。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塑料袋發出細碎的響動。不是說那個地方不好，是回去了，有些事情他還冇準備好麵對。比如村口那棵老槐樹，比如院子裡的柿子樹，比如他爸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比如他媽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那些畫麵像舊照片，翻一次，心裡就皺一道褶。

他匆匆吃完早餐，往學校走。

第二章 教室裡的舊日眼神

林遠在城南的一所普通中學教語文，帶了兩個初三班，一週十四節課，外加一個班主任。

七點十分，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已經有同事到了。劉梅在吃煎餅果子，一邊吃一邊看手機，看到他來了，抬起頭說了一嘴：“林老師，今天你們班那個張曉凡又遲到了，我路過校門口正好看到他被年級主任堵住了。”

林遠點了點頭，放下包，拿上課本，往教室走。

五班在教學樓三樓最東頭，走廊上的風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襬一掀一掀的。他還冇走到門口，就聽見教室裡鬧鬨哄的聲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聲音刺啦刺啦的。

他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看著這些十五六歲的孩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

那年他初三，坐在鎮中學破舊的教室裡。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塊，冬天的時候，班主任用硬紙板糊上，風一吹就嘩嘩響。教室前麵的黑板上方，掛著一幅褪色的字：“知識改變命運。”

他那時候不相信這句話。

他現在也不太相信。

但他冇有彆的路可以走。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六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有的帶著敬畏，有的帶著不耐煩，有的什麼表情都冇有，像一潭死水。

林遠走到講台上，把課本放下，冇有馬上開始上課。

他看了看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個女生。那個女生叫蘇小晚，成績中等，不多話，但最近兩週的作業都冇交。他注意到她今天穿的衣服比平時厚，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子洗得發白。

“蘇小晚，”他說，“你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女生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像一隻被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