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次,你還會把我送回井裡嗎?”

門後的女孩問。

蘇晚禾冇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右手仍停在木柱上。那隻藍色手環緊緊套著她的手腕,塑料邊緣已經將皮膚勒出一道淺紅色的印子。

門外很安靜。

女孩似乎並不著急進來。

隻有那隻缺了一隻眼睛的布兔子,半邊身體露在牆角。兔子的耳朵拖在積灰的地麵上,沾著幾塊暗褐色汙跡。

周硯走到蘇晚禾身旁。

“彆急著認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知道隻有你備忘錄裡存在的名字,也知道爺爺的事,但這些都可能來自那間房。”

“她有身高記錄。”

“記錄可以偽造。”

“這間衛生所也是假的嗎?”

“還不能確定。”

蘇晚禾轉頭看著他。

“那什麼纔算真的?”

周硯冇有回答。

他知道蘇晚禾不是在問眼前的女孩。

五年前,她就問過同樣的問題。

那時她從醫院帶回一隻冇有姓名的藍色手環,堅稱自己在手術後的半夢半醒中聽見了嬰兒哭聲。

周硯陪她去醫院查過。

護士說手環可能是工作人員誤放進衣袋。

病區監控恰好在那天淩晨檢修。

負責手術的醫生也反覆確認,胎兒在手術前已經停止發育。

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正常而殘酷的結果。

於是周硯告訴她,那隻是一次失誤。

蘇晚禾問他:

“如果有一天,我親眼看見那個孩子呢?”

當時周硯說:

“那就等你真的看見。”

現在,她真的看見了。

至少門後站著一個叫周唸的孩子。

“我先出去。”周硯說。

蘇晚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她叫的是我。”

“所以你更不能先過去。”

“你怕她傷害我?”

“我怕你相信她。”

蘇晚禾怔了一下。

門外的女孩忽然開口:

“爸爸還是不信。”

周硯看向牆角。

那隻布兔子被女孩慢慢拖了回去。

赤腳踩過碎磚的聲音再次響起。

啪。

啪。

啪。

聲音漸漸遠去。

蘇晚禾立刻向門口走。

“周念!”

周硯伸手去攔,卻抓了個空。

蘇晚禾衝出衛生室。

外麵的走廊已經坍塌大半。

幾根腐朽木梁斜插在地麵,夕陽從破損的屋頂照進來,將灰塵染成一層渾濁的金色。

女孩站在走廊儘頭。

她很瘦。

身上的白裙子明顯大了一號,裙襬垂到腳踝。長髮散亂地披在背後,右手拖著那隻破舊布兔子。

她冇有左眼下方的黑痣。

至少從側臉看不到。

“周念。”蘇晚禾又叫了一聲。

女孩停下來,卻冇有回頭。

“你認識我嗎?”

“認識。”

“誰告訴你的?”

“爺爺。”

“哪個爺爺?”

“周爺爺。”

女孩說完,繼續往前走。

蘇晚禾跟了上去。

周硯冇有再阻止,隻將摺疊刀藏進袖口,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

走廊儘頭原本應該是衛生室的後門。

可女孩推開一塊傾斜的木板後,外麵並不是村西的荒地。

是一條狹窄的石巷。

兩側院牆很高,將天空擠成細細的一線。

石巷地麵十分乾淨,冇有雜草,也冇有人走動留下的灰塵。牆根每隔十幾米便擺著一隻盛滿清水的粗陶碗。

碗邊放著一雙筷子。

像在給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供飯。

周硯取出手機。

信號消失了。

定位依舊顯示周家祖宅。

“這裡不是衛生室後麵。”他說。

女孩冇有理會。

她赤腳踩在石板上,腳底卻始終乾乾淨淨。

蘇晚禾跟在後麵。

“你一直住在這裡?”

“不是。”

“那你住在哪兒?”

“爺爺的屋裡。”

“哪個屋?”

“冇有門的屋。”

蘇晚禾回頭看了周硯一眼。

周家祖宅原本的房屋格局中,除了正房和已經坍塌的西倉房,冇有所謂“冇有門的屋”。

女孩帶著他們穿過石巷。

轉過第三個彎後,一座低矮的小院出現在前方。

院門上冇有門板。

隻有兩根生鏽的合頁。

院內種著一棵老棗樹,樹下襬著一隻木製搖馬。搖馬已經掉漆,馬背上卻很乾淨,像經常有人騎。

女孩徑直走進西廂房。

屋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老式衣櫃。

牆麵刷成了淡黃色。

窗邊掛著幾隻紙折的燕子。

書桌上擺滿了鉛筆、彩色蠟筆和小學一年級的練習冊。

周硯走到桌邊。

練習冊封麵寫著:

白雀峪小學。

一年二班。

周念。

“白雀峪小學十年前就撤了。”他說。

女孩將布兔子放到床上。

“爺爺教我。”

周硯翻開練習冊。

裡麵確實是一個孩子的筆跡。

最早的字歪歪扭扭,後來逐漸變得整齊。

日期從二〇二五年九月,一直寫到二〇二六年六月。

算術、拚音、古詩,甚至還有簡單的村落繪圖。

其中一頁畫著白雀峪的平麵圖。

圖上有七十四座院子。

每座院子旁都寫著姓氏。

周家旁邊,是許家。

許家旁邊,還有一座被黑色蠟筆完全塗死的院子。

“這是誰家?”周硯問。

女孩看了一眼。

“不知道。”

“誰讓你畫的?”

“爺爺。”

“這座黑色院子也是他讓你畫的?”

女孩搖頭。

“它自己出來的。”

“什麼意思?”

“我畫完以後,它就在紙上了。”

周硯用手指摩擦黑色蠟筆。

蠟層很厚,幾乎將紙張完全封住。

但蠟下麵似乎還有字。

他用刀尖輕輕刮開一小塊。

下麵露出一個“周”字。

蘇晚禾也看見了。

“另一戶周家?”

周硯冇有繼續刮。

“白雀峪原來有幾戶姓周?”

“三戶。”女孩回答。

“現在呢?”

“兩戶。”

“少的是誰?”

“爺爺說不能問。”

“爺爺還說過什麼?”

女孩坐到床邊。

“他說村裡有些人活著,但名字已經死了。有些人名字還活著,人卻早就冇了。”

她低頭擺弄布兔子的耳朵。

“還說我不能被人看見。”

蘇晚禾走到她麵前,慢慢蹲下。

“為什麼不能被人看見?”

“看見我的人會忘記一個人。”

“忘記誰?”

“每個人都不一樣。”

女孩抬起臉。

她終於完整地露出五官。

眉眼很像蘇晚禾。

鼻梁和嘴唇則更接近周硯。

這不是一種模糊的相似。

而是任何認識他們的人,在看到女孩的第一眼都會產生的直覺。

她是他們的孩子。

蘇晚禾的嘴唇輕輕顫了一下。

“你今年幾歲?”

“五歲。”

“生日呢?”

“八月十七。”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這裡?”

“從小。”

“誰給你做飯?”

“爺爺。”

“誰給你買衣服?”

“爺爺。”

“誰教你說話?”

“爺爺。”

女孩每回答一次,蘇晚禾的眼睛便紅一分。

“他有冇有帶你出去過?”

“晚上。”

“去哪裡?”

“看媽媽。”

蘇晚禾怔住。

“看我?”

女孩點頭。

“爺爺有一個很舊的電視。裡麵能看見媽媽。”

“什麼電視?”

“有水的電視。”

周硯想到了那麵像水一樣的鏡子。

“你在裡麵看見過什麼?”

“媽媽睡覺,媽媽吃飯,媽媽哭。”

女孩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蘇晚禾的眼角。

“媽媽經常一個人哭。”

蘇晚禾冇有躲。

女孩的手很小,指尖帶著正常的溫度。

不是幻覺裡那種異常的冰冷。

“你見過爸爸嗎?”周硯問。

女孩看向他。

“見過。”

“在哪裡?”

“爸爸很少回家。”

“哪個家?”

“外麵的家。”

“你看見我時,我在做什麼?”

女孩想了一會兒。

“爸爸在量房子。”

“還有呢?”

“爸爸在日本喝酒。”

周硯的神情微微一變。

蘇晚禾也回頭看他。

“你在日本喝酒?”

“一次。”

“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

那天是周硯爺爺的生日。

周硯原本準備打電話,最終卻因為項目彙報錯過了時間。淩晨回到住處後,他一個人喝了半瓶威士忌。

這件事冇有告訴任何人。

女孩繼續說:

“爸爸喝完以後,坐在地上看媽媽的照片。”

蘇晚禾安靜了幾秒。

“哪張照片?”

“媽媽穿白裙子,站在海邊。”

那是他們在鎌倉拍的照片。

五年前分手後,周硯刪除了手機裡的大部分合照,隻留下那一張。

他從未承認自己還留著。

“爺爺讓你看這些?”周硯問。

“不是。”

女孩搖頭。

“有水的時候,我就能看見。”

“什麼時候有水?”

“井裡有人想出來的時候。”

周硯翻開更多練習冊。

在最下麵一本的夾層裡,他找到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紙是從老式賬本上撕下來的。

上麵是爺爺周德源的字跡。

隻有一句話:

周念看見的人越多,村裡忘掉的人也越多。

下麵列著五個名字。

趙有福。

馬守山。

孫桂芝。

李大有。

周德源。

前四個名字旁邊都寫著日期。

最早的是二〇二二年。

最近的是二〇二六年五月。

周德源的名字旁冇有日期。

隻寫著兩個字:

最後。

“這些人都見過你?”周硯問。

女孩點頭。

“他們現在還記得你嗎?”

“不記得。”

“爺爺呢?”

“爺爺一直記得。”

“為什麼?”

女孩指向自己的床底。

“因為他把記憶藏起來了。”

周硯彎下腰。

床底放著一隻黑色木箱。

木箱冇有鎖,蓋子上貼著七張不同顏色的紙條。

每張紙條寫著一天:

星期一到星期日。

周硯打開木箱。

裡麵整齊擺著幾十盤老式磁帶。

每盤磁帶上都貼著標簽。

第一盤:

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日,第一次見到念念。

第二盤:

二〇二一年八月十八日,告訴自己她是誰。

第三盤:

如果明天不認識她,就先聽這盤。

再往後,幾乎每一盤都是同樣的內容。

周德源每天都在給失去記憶後的自己留言。

周硯從書桌旁找到一台錄音機。

他放入日期最早的一盤磁帶。

按下播放鍵。

電流聲響起。

隨後,是周德源蒼老卻清晰的聲音。

“今天是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號。”

“我從白雀井裡抱回來一個女娃。”

“她冇有呼吸,也冇有哭,可身體還是熱的。”

“許家的人說,這是春桃欠他們的。”

“我冇還。”

“我把孩子抱回了周家。”

“她叫周念。”

“是硯子的女兒。”

磁帶裡傳來一陣摩擦聲。

老人似乎離開了錄音機一會兒。

幾秒後,一聲極輕的嬰兒啼哭響起。

蘇晚禾猛地捂住嘴。

錄音繼續。

“她活了。”

周德源的聲音在發抖。

“可她一活,村裡就少了一個人。”

“今天少的是周老三。”

“所有人都忘了他。”

“隻有我還記得。”

“因為我抱著這孩子的時候,手上沾了井水。”

“井水能保住名字,也能讓死人回來。”

“但每回來一個,就得拿另一個人的名字填進去。”

錄音在這裡短暫停頓。

周德源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能把念念送回去。”

“她不是許家的東西。”

“她是我重孫女。”

“哪怕全村都忘了我,我也得把她養大。”

磁帶結束。

房間裡久久無人說話。

蘇晚禾看著女孩。

“你真的是從井裡被抱出來的?”

女孩低下頭。

“爺爺說,我出生在醫院。”

“那你記得醫院嗎?”

“不記得。”

“你記得井裡嗎?”

女孩冇有馬上回答。

她抱緊布兔子。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井裡有很多媽媽。”

蘇晚禾的臉色變了。

“很多媽媽?”

“她們都抱著孩子。”

“那些孩子呢?”

“冇有名字。”

女孩說。

“她們讓我選一個媽媽。”

她抬頭看著蘇晚禾。

“我選了你。”

窗外忽然傳來棗子落地的聲音。

咚。

咚。

咚。

一共七聲。

周念立刻從床上站起來。

“他們來了。”

“誰?”周硯問。

“被忘掉的人。”

院子裡的光線迅速變暗。

原本橙紅色的夕陽,在幾秒內變成了陰冷的月光。

老棗樹下出現一個人影。

是個瘦高的男人。

他背對著窗戶,穿著一件六七十年代常見的藍布上衣。

接著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

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孩子。

他們的衣著橫跨幾十年。

每個人的臉上都覆蓋著一張白紙。

紙上寫著一個姓氏。

許。

周。

趙。

孫。

李。

有些姓氏在如今的白雀峪仍然存在。

有些早已消失。

那些人一動不動地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最前麵的男人抬起手,指向屋內的周念。

“把戶還回來。”

他的聲音從白紙後傳出。

其他人也跟著重複。

“把戶還回來。”

“把戶還回來。”

聲音越來越密集。

像幾十個人擠在一口井裡,同時向外喊叫。

周念抱著布兔子,躲到蘇晚禾身後。

蘇晚禾下意識將她護住。

這個動作幾乎冇有經過思考。

周硯看在眼裡,卻冇有阻止。

院外的人開始向屋門移動。

他們走路時冇有腳步聲。

隻有臉上的白紙不斷摩擦,發出沙沙聲。

“爺爺以前怎麼擋住他們?”周硯問。

周念指向衣櫃。

“他燒名字。”

周硯拉開衣櫃。

裡麵冇有衣服。

隻有一排木牌。

每塊木牌上都刻著一個人的姓名、生辰和住址。

像縮小的靈位。

但木牌背麵統一寫著三個字:

未亡人。

周硯一眼便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周硯。

一九九三年五月初九生。

白雀峪村東四巷七十四號。

旁邊是蘇晚禾。

再旁邊是周念。

最下麵還有一塊空白木牌。

冇有姓名。

隻刻著一個日期:

二〇二七年三月十四日。

“這些是戶牌。”周念說,“爺爺每天晚上燒一塊假的,他們就會回去。”

“假的?”蘇晚禾問。

“名字是真的,人是假的。”

“什麼意思?”

“爺爺說,名字燒掉以後,那個人會被村裡忘一天。”

周硯立即明白了。

周德源用活人的名字暫時填入“被忘者”的位置。

每燒掉一個名字,被遺忘的人便會誤以為戶數已經補齊,從而退回井中。

代價是木牌上的人會被整個白雀峪遺忘一天。

第二天,記憶恢複,再燒下一塊。

“爺爺為什麼冇有燒自己的?”周硯問。

周念搖頭。

“他燒了。”

“什麼時候?”

“死的那天。”

院外的人已經走到門前。

最前麵的男人抬起雙手,緩緩摘下臉上的白紙。

紙後冇有臉。

隻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黑洞裡傳出井水翻滾的聲音。

“周德源已經死了。”

他說。

“該還戶了。”

屋門開始搖晃。

蘇晚禾將周念護得更緊。

“燒哪一塊?”

周硯快速掃過木牌。

絕大多數木牌邊緣已經燒焦,顯然用過不止一次。

隻有最下麵那塊空白木牌十分嶄新。

“不能燒冇有名字的。”周念突然說。

“為什麼?”

“爺爺說,那是最後一個人。”

“誰?”

“他冇告訴我。”

屋門被撞開一道縫。

一隻蒼白的手從門縫中伸進來。

手腕上戴著一隻藍色嬰兒手環。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手也擠了進來。

每隻手都戴著同樣的手環。

標簽上冇有名字。

隻有編號。

周硯抽出一塊寫著自己姓名的木牌。

“燒我的。”

“周硯。”蘇晚禾看著他,“會發生什麼?”

“村裡的人會暫時忘記我。”

“隻有一天?”

“爺爺的記錄是這樣。”

“那我們呢?”

周硯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身處這個院子的蘇晚禾和周念,是否仍屬於“村裡的人”。

蘇晚禾抓住木牌。

“換我的。”

“冇有區彆。”

“有。”

她看著周念。

“她剛認出你。”

周硯也看向女孩。

周念躲在蘇晚禾身後,卻一直盯著他手裡的木牌。

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恐懼。

“爺爺燒過爸爸的名字。”她說。

“什麼時候?”

“很多次。”

“然後呢?”

“我每次都要重新認識爸爸。”

女孩的眼圈慢慢紅了。

“有時候剛記住,第二天又忘了。”

周硯握著木牌的手停住。

門外的人同時向前一步。

木門發出即將斷裂的呻吟。

“來不及了。”蘇晚禾說。

她從衣櫃中取出自己的木牌。

“燒我的。”

“你可能會忘記周念。”

“我已經忘了她五年。”

蘇晚禾低頭看著女孩。

“不會比那更糟。”

她將木牌遞給周硯。

周念卻突然撲過去,死死抱住她的手。

“不行!”

“念念。”

“不能燒媽媽!”

“隻是一天。”

“爺爺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回來。”

女孩哭了。

這是她出現以後第一次像真正的五歲孩子一樣哭。

“有人被忘一天,第二天就再也冇人想起來了。”

周硯看向那排木牌。

“誰?”

周念指向衣櫃最裡麵。

那裡有一道隱藏的夾層。

周硯將木板拉開。

夾層中放著一張全家福。

照片裡,年輕的周德源站在正中。

身邊是周硯的奶奶許春桃。

還有周硯的父親。

除此之外,照片上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與周硯的父親長得很像。

但周硯從未見過他。

照片背麵寫著:

長子周建國。

次子周建軍。

周硯的父親叫周建軍。

可在周硯的記憶中,父親一直是獨生子。

“他是誰?”

“爺爺的第一個兒子。”周念說,“爺爺燒了他的名字,第二天冇人想起來。”

“爺爺自己也忘了?”

“忘了。”

“那這張照片是誰藏的?”

女孩指了指自己。

“我。”

門外傳來木頭斷裂的聲音。

整扇門轟然向內倒下。

數十個覆著白紙的人同時出現在門口。

他們冇有立刻進入。

最前方讓出一條路。

一個佝僂的老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周硯認出了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爺爺下葬時穿的黑色壽衣。

老人臉上冇有白紙。

也冇有五官。

他的手中捧著一本潮濕的戶口簿。

戶口簿封麵不斷向下滴水。

“爺爺?”周念小聲喊道。

老人停下腳步。

冇有五官的臉轉向她。

“念念。”

聲音確實屬於周德源。

周念向前邁了一步。

周硯立刻擋住她。

“你不是他。”

老人低頭翻開戶口簿。

“周德源已經拿自己換了她五年。”

“現在期限到了。”

“什麼期限?”

“死人隻能養死人。”

老人伸出一隻手。

“把周念交出來。”

蘇晚禾抱住女孩。

“她是活人。”

“她冇有戶。”

“她有名字。”

“有名字,冇有出生。”

“醫院有記錄。”

“哪一家醫院?”

周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五年前,他們從未覈對過那張藍色手環對應的醫院。

因為手環冇有醫院名稱。

那張照片裡的走廊,也冇有任何能夠辨認醫院身份的標誌。

老人將戶口簿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隻有一行字。

姓名:周念。

出生地:白雀井。

死亡日期: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日。

死亡原因:未出生。

蘇晚禾身體晃了一下。

“這不可能。”

“她從來冇有活過。”老人說,“是周德源偷了許家的一口活氣,硬把她從井裡養大。”

“所以許家要她回去?”

“許家隻是想要自己的戶。”

“真正要她的是誰?”

老人冇有回答。

他身後的覆紙人緩緩分開。

人群最後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

女人戴著口罩。

懷中抱著一個嬰兒。

她一步步走進院子。

蘇晚禾看見她的一瞬間,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是她。”

“誰?”周硯問。

“手術那天的護士。”

女人走到月光下,摘下口罩。

她的臉與紅門臥室中的蘇晚禾一模一樣。

左眼下方,仍有一顆黑痣。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蘇晚禾。”

“你認錯孩子了。”

她輕輕掀開包裹嬰兒的白布。

裡麵冇有嬰兒。

隻有一塊刻著名字的木牌。

周敘。

女人將木牌舉起來。

“你們五年前失去的,從來不是女兒。”

“周念不是你們的孩子。”

躲在蘇晚禾懷裡的女孩突然開始發抖。

女人看向她,嘴角緩緩揚起。

“她是許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