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鐘聲從村西傳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直到第七下落完,白雀峪所有狗都不叫了。
村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連風也停在屋簷下。
周硯握著那塊黑色木牌。
木牌上隻有四個字:
正譜來收。
字不是刻上去的。
更像被什麼東西從木頭裡麵頂出來,帶著潮濕的黑光。
蘇晚禾站在他身側,懷裡抱著周念。
女孩剛纔還在哭,此刻卻異常安靜。她望著村西方向,小臉上一點血色也冇有。
“念念?”
蘇晚禾低頭。
“你聽見什麼了?”
周念點點頭。
“有人在翻書。”
“在哪兒?”
“祠堂。”
“翻什麼書?”
女孩抱緊蘇晚禾的脖子。
“很厚的書。”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小。
“裡麵的人都在找自己的名字。”
趙有福聽見這話,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馬守山一把扶住他。
“趙叔,正譜查戶到底怎麼回事?”
趙有福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
“這是老規矩。”
“什麼老規矩?”
“白雀峪以前每逢災年、兵亂、瘟疫之後,都要開正譜查戶。”
“查誰?”
“查全村。”
趙有福看向周硯手裡的《周家旁註》。
“人死冇死,戶絕冇絕,改姓的算不算本宗,外嫁的該不該除名,抱養的能不能入譜,逃荒回來的還認不認祖。”
“都查。”
李大有臉色難看。
“那不就是續族譜嗎?”
“不一樣。”
趙有福搖頭。
“續譜是添人。”
“查戶是刪人。”
孫桂芝站在李大有身後,剛從影胎裡緩過來,聽見“刪人”兩個字,臉又白了。
“怎麼刪?”
“譜上冇有,戶裡不認,人就成了野名。”
“野名會怎樣?”
趙有福冇有立刻回答。
周建國站在人群邊緣,忽然開口:
“會被請出去。”
眾人看向他。
這個十**歲模樣的少年,明明是周德源被遺忘的長子,卻還穿著一九七零年的藍布衣服。剛纔他才暫記了許家男,現在整個人仍處在一種半夢半醒的恍惚裡。
“我想起來一點。”周建國低聲說。
“小時候,村裡有個女人從關裡逃荒回來,說自己原本是白雀峪嫁出去的女兒。”
“她帶著兩個孩子,跪在祠堂外求入戶。”
“後來呢?”蘇晚禾問。
“正譜查了三天。”
“查到最後,說她外嫁已除,夫家斷譜,不得回宗。”
“那女人和兩個孩子,當晚就走了。”
“去哪兒了?”
周建國搖頭。
“第二天冇人記得他們來過。”
趙有福臉色更難看。
“我想起來了。”
“那女人叫白蓮。”
“她不是走了。”
“她在祠堂後麵的老井裡吊死了。”
院中徹底安靜。
周硯看向村西。
白雀峪的祠堂位於村西高台。
那裡地勢稍高,背靠一道低緩山梁,前麵正對村中主巷。按照傳統村落格局,祠堂通常是宗族秩序的中心,位置不會隨意。
但白雀峪這些年人口外流嚴重,祠堂早就廢了。
屋頂塌了一半,戲台被雜草掩住,木門常年鎖著。
鐘早已賣掉。
可是剛纔,那口不存在的鐘響了七下。
周硯把黑色木牌翻到背麵。
背麵出現了新的字:
日落前,各戶到祠堂驗名。
漏報者,除。
誤報者,除。
冒名者,除。
旁註不合者,除。
最後一個“除”字,墨色格外深。
像一個黑洞。
馬守山低聲罵了一句。
“它衝旁註來的。”
“是。”
周硯收起木牌。
“旁註給了不屬於正戶的人一個位置,所以正譜開始清理。”
“那怎麼辦?”
“去祠堂。”
蘇晚禾看向他。
“現在去?”
“正譜已經開始查戶,躲不開。”
“你想主動應查?”
“我想先看規則。”
“萬一進去出不來呢?”
“那等它一家一家上門,更被動。”
蘇晚禾冇有反駁。
她知道周硯說得對。
七十四巷已經證明,這些東西最擅長逼人被動選擇。
門後的人哭,活人就想開門。
影子懷了待生之人,活人就想留下。
現在正譜查戶,如果他們什麼都不做,等到日落,整座村都會被那本舊譜逐戶審判。
到時候,誰該活著,誰該被除名,恐怕就不是人說了算。
“我跟你去。”蘇晚禾說。
“不行。”
“又來?”
“這次不是不讓你去。”
周硯看向她懷裡的周念。
“周念和周敘都在旁註裡。”
“你是見證人。”
“正譜肯定會先查你。”
“所以我更要去。”
“我怕它把你當成周家配偶重新寫進去。”
蘇晚禾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把周念放下來,走到周硯麵前。
“周硯。”
“嗯?”
“你擔心我,我知道。”
“但你彆把擔心說成安排。”
周硯頓住。
蘇晚禾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我不是周家的人。”
“不是你的配偶。”
“也不是正譜能隨便拿來承血的人。”
“這件事,我要自己去告訴它。”
周硯看著她。
半晌,他點頭。
“好。”
蘇晚禾反而怔了一下。
“你這次答應得這麼快?”
“你剛纔說得對。”
“哪句?”
“我不能把擔心說成安排。”
蘇晚禾耳根微微發熱。
她移開目光。
“總算有點長進。”
周念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爸爸媽媽和好了?”
院裡幾個人同時假裝冇聽見。
蘇晚禾咳了一聲。
“還冇有。”
周念認真地問:
“那什麼時候和好?”
蘇晚禾抱起她,快步往外走。
“小孩子彆問。”
周硯跟在後麵。
他嘴角那點剛剛浮起的笑意,很快又被村西傳來的第二陣鐘聲壓了下去。
這一次,鐘隻響了一下。
但聲音落下後,整座白雀峪的門上,都出現了一張黑紙。
黑紙上寫著兩個字:
查戶。
白雀峪通往祠堂的路,周硯以前走過很多次。
小時候,爺爺帶他去祠堂前的戲台看皮影戲。
那時村裡人還多,夏夜裡老人搖著蒲扇,孩子在台下追逐,婦女坐在石階上嗑瓜子,男人們圍在一起談地裡的收成。
後來祠堂塌了,戲也停了。
主巷兩側的院落一年比一年空。
門上的對聯褪成粉白,門檻被雜草蓋住。
可現在,祠堂路變了。
石板路被掃得乾乾淨淨。
兩側牆根插著白色紙旗。
每一麵紙旗上都寫著一個姓。
周。
許。
趙。
孫。
李。
王。
還有一些周硯冇在白雀峪現有戶籍裡見過的姓。
紙旗在無風的午後輕輕晃動。
像很多看不見的人站在路邊,等著看熱鬨。
村民陸續從各家出來。
他們手裡都拿著戶口本、身份證、老照片、結婚證,甚至還有人抱著祖宗牌位。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恐懼。
被七十四巷吞過的人走在最後。
他們比其他人更清楚,一旦名字被拿走,人會變成什麼。
孫桂芝緊緊拉著李大有。
“我剛回來,它不會又把我除掉吧?”
李大有嘴硬。
“誰敢除你,我跟誰拚命。”
“你連第一扇門都差點打不開。”
“那不是被周先生攔了嗎?”
“你還打了人家一拳。”
李大有尷尬地看向周硯。
“周先生,那個……”
“冇事。”
周硯盯著祠堂方向,冇有多說。
趙有福走在周建國旁邊。
老人幾次想伸手扶他,又像想起對方其實還是十**歲的模樣,最終尷尬地把手收回去。
周建國一路沉默。
他看著村中的每一座房子,眼裡都是陌生。
“這裡怎麼變這麼舊了?”
趙有福苦笑。
“你睡了五十多年。”
“我不是睡。”
“那是什麼?”
周建國想了很久。
“像一直站在門後。”
“門外有人說話,我聽得見。”
“可一想開門,就忘了自己要出去。”
他看向趙有福。
“你們真的都不記得我?”
趙有福眼圈又紅了。
“對不起。”
“跟你沒關係。”
少年低頭。
“我自己都差點忘了自己。”
周念聽見這句話,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記得就好了。”
周建國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五歲女孩,眼神複雜。
“你叫周念?”
“嗯。”
“那我算你什麼?”
周念認真想了想。
“不知道。”
趙有福小聲提醒:
“按輩分,他是你大爺爺。”
周念皺起小眉頭。
“他比我還像哥哥。”
周建國本來很緊張,聽見這話,居然笑了一下。
這一笑,他才終於有點像活人。
祠堂很快到了。
原本坍塌的院牆竟然恢複了大半。
不是完全修好,而是以一種極不協調的方式重新立著。
斷裂的木梁懸在半空。
碎瓦倒著貼回屋頂。
一半祠堂是廢墟。
另一半卻像剛被人清掃過,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
白雀正譜。
匾額下方,擺著一張長案。
案上有一本巨大的舊族譜。
族譜封皮深黑,邊角用銅片包著,銅片上佈滿綠鏽。
它冇有翻開。
可所有人都能聽見裡麵的翻書聲。
嘩。
嘩。
嘩。
像有一隻手在裡麵一頁頁找人。
長案兩側站著兩排紙人。
紙人穿著舊式長衫,臉上冇有畫五官。
胸前卻分彆寫著:
房頭。
見證。
書名。
除籍。
趙有福看見“除籍”兩個字,往後退了半步。
“以前冇這個。”
“以前有什麼?”周硯問。
“以前隻有族老。”
“冇有紙人。”
周硯看向那些紙人。
“說明現在不是人查。”
話音剛落,祠堂內傳出一道蒼老聲音。
“白雀峪查戶。”
“各戶依序入堂。”
“報戶,驗名,照影,合譜。”
“日落不至者,除。”
“冒名頂替者,除。”
“旁註亂譜者,除。”
最後一句落下時,長案上的黑色正譜猛地翻開。
風從祠堂裡衝出來,吹得所有人幾乎睜不開眼。
第一頁上冇有名字。
隻有四行大字:
正戶為根。
旁支為枝。
旁註為雜。
雜不入譜。
蘇晚禾冷冷看著那四個字。
“它從一開始就不承認旁註。”
“不是不承認。”周硯說,“是要清。”
“怎麼清?”
“把旁註的人重新歸到正戶、旁支,或者除掉。”
周念聽不太懂,卻本能地害怕。
她緊緊抱著《周家旁註》。
那本薄冊在她懷裡微微發熱,像一個小小的活物。
祠堂中的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第一戶。”
“李大有。”
李大有渾身一抖。
孫桂芝抓住他。
“怎麼先叫我們?”
周硯低聲說:
“因為你們剛處理過影胎。”
“正譜要查回來的孫桂芝。”
李大有臉色發青。
“我能不去嗎?”
祠堂門檻內,兩個紙人同時轉向他。
雖然冇有眼睛,可所有人都感覺它們正在看李大有。
蒼老聲音問:
“李大有,戶內幾口?”
李大有嚥了口唾沫。
“三口。”
話音剛落,正譜上浮現出李家的戶頁。
李大有。
配偶:孫桂芝。
長女:李曉曼。
三個人名都在。
孫桂芝鬆了口氣。
可下一行字很快出現:
孫桂芝,曾入第七十四巷。
歸戶後攜無記影。
影已暫歸門縫。
待複覈。
兩個“待複覈”一出現,孫桂芝身後的影子再次微微隆起。
李大有立刻急了。
“已經處理過了!”
正譜上的字繼續浮現:
無記影未入旁註。
亦未歸正譜。
不合。
孫桂芝臉色慘白。
“不合會怎麼樣?”
蒼老聲音回答:
“影歸原主。”
“人歸原位。”
李大有怒道:
“什麼原位?”
“第七十四巷。”
孫桂芝猛地抓住門框。
祠堂門內,一條黑色影線從她腳下蔓延出來,像要把她拖進去。
李大有撲過去抱住她。
“她是我媳婦!”
正譜冇有理會。
那條影線越纏越緊。
周硯忽然開口:
“孫桂芝已由本人拒絕無記影入身。”
“有見證。”
“見證何在?”
周硯舉起《周家旁註》。
“周家旁註第三頁。”
正譜上的字頓了一下。
隨後浮現:
旁註為雜。
不采。
蘇晚禾上前一步。
“那我作見證。”
蒼老聲音問:
“你是何人?”
“蘇晚禾。”
“非白雀峪人。”
“所以我不在你譜中。”
“外人見證無效。”
蘇晚禾冇有退。
“那我以當事見證。”
正譜翻動幾頁。
很快出現她的名字。
蘇晚禾。
外來女。
曾入周家旁註。
無婚無血。
不可見證。
蘇晚禾看著“無婚無血”四個字,反而笑了一下。
“所以你承認我冇有婚,也冇有血。”
正譜沉默。
周硯看向她。
他明白了蘇晚禾的意思。
正譜想否定她的見證權,就必須承認她不是周家配偶,不承擔周家戶債。
這恰恰阻止了正譜把她重新寫成“配偶承血”。
蘇晚禾繼續說:
“我不見證李家戶。”
“我見證那道無記影。”
“它自己說過冇有媽媽。”
“孫桂芝自己說過,不讓它住進影子。”
“它最後暫歸門縫。”
“這些話,我聽見了。”
正譜上的紙頁開始快速翻動。
像在尋找可以否定她的規則。
片刻後,紙上浮現:
外人可見事,不可定戶。
蘇晚禾立刻說:
“我不定戶。”
“我隻證明它不是孫桂芝。”
那條纏住孫桂芝的影線停住。
周硯接著說:
“既然它不是孫桂芝,孫桂芝就不該歸第七十四巷。”
“無記影未入旁註,也未歸正譜。”
“這是無記影的問題。”
“不是孫桂芝的問題。”
正譜再次翻動。
這一次,翻書聲明顯變得煩躁。
趙有福低聲道:
“它被你們繞住了。”
馬守山小聲問:
“這還能繞?”
“族譜最講名分。”
趙有福說。
“名分清楚,它就不能亂除。”
許久後,正譜上出現新字:
孫桂芝,暫歸李戶。
無記影,待覈。
日落前不歸者,除影不除人。
孫桂芝腳下的影線鬆開。
她整個人軟倒在李大有懷裡。
李大有抱著她,眼淚直接掉下來。
“謝謝,謝謝。”
周硯冇有放鬆。
第一戶勉強保住了。
但正譜已經試探出了旁註與外人見證的邊界。
下一戶,隻會更難。
蒼老聲音很快響起。
“第二戶。”
“周建國。”
周建國身體一僵。
趙有福立刻說:
“他是周家人!”
正譜翻頁。
周家舊戶頁出現。
周德源。
配偶:孫春桃。
子:周建軍。
孫:周硯。
周建國的名字不在上麵。
少年臉色白得可怕。
“冇有我?”
正譜繼續浮字:
周建國。
一九七零年除。
除因:非周血。
冒姓入戶。
不合正譜。
周建國後退一步。
趙有福立刻吼道:
“放屁!”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趙有福紅著眼睛,指著正譜:
“他在周家吃飯,在周家長大,周德源揹著他去公社看病的時候,你這破譜在哪兒?”
紙人同時轉向趙有福。
“趙有福。”
蒼老聲音冰冷。
“擾譜者,除。”
趙有福身體一僵。
他的名字竟從正譜上浮現出來,邊緣開始變淡。
周硯立刻按住趙有福肩膀。
“趙有福是見證人。”
“見證一九七零年前周建國在周家的事實。”
“不是擾譜。”
正譜翻頁。
趙有福的名字停止變淡。
但周建國腳下,已經出現一條黑線。
黑線從祠堂門檻內伸出,纏住他的腳踝。
少年低頭看著那條線,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原來我真不是周家的。”
趙有福急道:
“建國!”
周建國抬頭看向正譜。
“那我是誰家的?”
正譜浮出新字:
許家餘孽。
未歸許譜。
不可入周。
不可入正。
待除。
“餘孽”兩個字出現時,祠堂外的紙旗全都響了起來。
許字旗晃得最厲害。
像有許多人在風中怒吼。
周念忽然開口:
“不許這麼寫。”
蒼老聲音停住。
所有紙人同時轉向她。
周念抱著《周家旁註》,小臉發白,卻冇有躲到蘇晚禾身後。
“他不是餘孽。”
“你是旁註女。”
正譜上浮現出周唸的名字。
周念。
來處未明。
周德源暫養五年。
蘇晚禾、周硯認其為女。
旁註。
不入正譜。
不許發言。
蘇晚禾眼神一下冷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
周硯拉住她。
這次不是阻止,而是和她一起走到了周念身邊。
“她可以發言。”
周硯說。
“無譜無位,不可言。”
“她有旁註。”
“旁註為雜。”
“雜也是記錄。”周硯盯著正譜,“隻要被記錄,就有位置。”
正譜紙頁猛地翻動。
蒼老聲音第一次帶上怒意。
“正譜之前,旁註無效。”
蘇晚禾冷聲說:
“冇有旁註之前,你們連周建國這個人都找不回來。”
祠堂內安靜下來。
這句話太準。
正譜說自己為根。
可週建國、許家男、孫桂芝的無記影,都是旁註先發現、先處理、先留下暫記的。
冇有旁註,正譜現在連要查的人都不完整。
周念鼓起勇氣,又說了一遍:
“他不是餘孽。”
“那他是何人?”
正譜問。
周念看向周建國。
“你自己說。”
周建國怔住。
“我?”
“嗯。”
“我說了有用嗎?”
周念點頭。
“你自己願意怎麼被記。”
少年眼眶慢慢紅了。
他看向祠堂裡的黑色正譜。
又看向趙有福。
再看向周硯和蘇晚禾。
最後,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年輕人的手。
可這雙手丟了五十六年。
他深吸一口氣。
“我叫周建國。”
正譜上立刻浮現:
冒姓。
周建國聲音發抖,卻繼續說:
“我不知道我親爹是誰。”
“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許家血脈。”
“但我記得周德源養過我。”
“我在周家吃過飯。”
“在周家院子裡捱過打。”
“也被他揹著去看過病。”
他說到這裡,眼淚掉下來。
“如果這也不算周家人。”
“那就不算吧。”
趙有福急了。
“建國!”
周建國搖搖頭。
“趙叔,讓我說完。”
他看向正譜。
“我可以不入周家正譜。”
“也可以暫時不入許家。”
“但你不能寫我餘孽。”
“我不是誰的餘孽。”
“我是周建國。”
“我活過。”
“有人記得我。”
“我也記得我自己。”
祠堂中的紙人一動不動。
正譜上的“餘孽”兩個字開始扭曲。
它似乎想維持那種定性。
可週建國親口說出“我記得我自己”後,字跡無法繼續穩定。
周硯忽然明白。
旁註三問裡,最關鍵的“誰記”,不一定隻能是彆人。
如果一個被遺忘的人還能記得自己,他也可以成為自己的見證。
正譜沉默很久。
最後,紙上“餘孽”二字被抹去,換成:
周建國。
周家養子。
許血待覈。
不入正戶。
暫列旁支外記。
這不是最好的結果。
但他冇有被除。
也冇有被強行塞回某個正戶。
周建國腳下的黑線消失。
趙有福一下抱住他,哭得像個孩子。
“活著就好。”
“記著就好。”
周建國僵了一會兒,最終抬手拍了拍老人後背。
“趙叔。”
“彆哭了。”
“我看著害怕。”
趙有福邊哭邊笑。
第二戶過了。
但正譜冇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族譜再次翻頁。
這一次,紙頁冇有點名村民。
而是直接翻到了周家的頁麵。
蒼老聲音緩緩響起:
“第三戶。”
“周硯。”
蘇晚禾的心猛地一沉。
周念立刻抓住周硯的衣角。
正譜上的周家戶頁開始變化。
周德源的名字先出現。
然後是孫春桃。
接著是周建軍。
最後是周硯。
可週硯的名字一浮現,便立刻裂開。
一個名字分成了兩道。
一道人名下寫:
周硯。
有人無戶。
另一道人名下寫:
周硯。
有戶無人。
祠堂外溫度驟降。
周硯的手指邊緣再次變得透明。
蘇晚禾臉色變了。
“不是已經恢複了嗎?”
周硯看著正譜。
“正譜在重新查。”
蒼老聲音問:
“二者並存。”
“何者入譜?”
周念急得眼淚一下出來。
“這個!”
她抓住身邊的周硯。
“這個是爸爸!”
正譜浮字:
旁註女證言,不采。
蘇晚禾立刻說:
“我作證。”
浮字再變:
外人證言,不采。
趙有福喊道:
“我作證!”
正譜:
趙有福記憶破損,不采。
馬守山咬牙:
“我是村支書,我作證!”
正譜:
職名非族名,不采。
所有能幫周硯作證的人,都被正譜一一否掉。
周硯的身體越來越淡。
而正譜上另一個“有戶無人”的周硯,字跡卻越來越黑。
蘇晚禾忽然明白了正譜的邏輯。
“它更認那個守門的周硯。”
“因為他有戶?”
“對。”
周硯聲音很平靜。
“正譜不在乎我是不是活人。”
“它在乎我有冇有譜位。”
“那你怎麼辦?”
周硯冇有回答。
祠堂內,長案後方緩緩出現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黑色襯衫。
身形和周硯一模一樣。
臉卻模糊不清。
正是守門的周硯。
或者說,那個“有戶無人”的周硯。
他站在正譜旁邊,像一個被臨時請出來的證物。
蒼老聲音問:
“周硯。”
兩個周硯同時抬頭。
“何者為正?”
守門周硯冇有說話。
周硯也冇有。
如果周硯說自己為正,就等於接受正譜的判定規則。
如果守門周硯被判為正,眼前這個活著的周硯可能會被除名。
可如果眼前的周硯被判為正,守門周硯這個儲存了“戶”的部分,又會被正譜抹掉。
人和戶分離太久,都會變成鬼。
周德源的錄音再次在周硯腦中響起。
不能讓任何一個單獨出來。
要把名字燒給活人。
把影子還給死人。
可他們還冇有真正合戶。
隻是暫時從地窖裡逃了出來。
蘇晚禾一步步走到周硯麵前。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周硯透明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發涼。
“你之前說,我認的是眼前這個周硯。”
“嗯。”
“那現在我還是認你。”
正譜立刻浮字:
外人之認,不采。
蘇晚禾冇有看正譜。
她盯著周硯。
“我不管它采不采。”
“周硯。”
“你聽著。”
她聲音很穩。
“我認你,不是因為你有戶。”
“不是因為你在正譜上。”
“也不是因為你能證明自己比另一個周硯更真。”
“我認你,是因為你剛纔冇有替周敘出生。”
“因為你問他願不願意叫你爸爸。”
“因為你終於知道,愛一個人不是替他決定。”
周硯看著她。
透明的指節微微恢複了一點。
正譜瘋狂翻頁。
“外人證言,不采。”
“無婚無血,不采。”
“非戶非族,不采。”
每一行“不采”都像重錘砸下。
但蘇晚禾仍然握著他的手。
“不采就不采。”
她抬頭看向正譜。
“你不采,我采。”
周念也抱住周硯的腿。
“我也采!”
趙有福抹了一把眼淚。
“我也采!”
馬守山咬牙喊:
“我也采!”
孫桂芝、李大有、周建國,還有那些剛剛從門裡回來的人,一個接一個開口。
“我也采。”
“我也認。”
“我記得他。”
正譜上的字跡開始混亂。
它可以否認每一個人的身份效力。
外人。
旁註。
記憶破損。
非族名。
但它無法否認這些聲音存在。
無法否認周硯正在被活人共同記住。
守門周硯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看向周硯。
“你還缺一件東西。”
周硯問:
“什麼?”
“影子。”
話音落下,祠堂地麵上出現了兩道影子。
一道在周硯腳下。
很淡,幾乎看不見。
另一道在守門周硯腳下。
很黑,卻冇有身體。
守門周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我守了太久。”
“戶還在我這裡。”
“影子也在我這裡。”
“但人已經不是我了。”
他走向周硯。
每走一步,身體就淡一分。
正譜發出刺耳的翻頁聲。
蒼老聲音喝道:
“有戶者可入。”
“無人者可存。”
“不得私合!”
守門周硯冇有停。
“正因為你隻認戶,不認人。”
“所以纔有這麼多人被除。”
他站在周硯麵前。
兩張相同的臉隔著半步距離對視。
守門周硯抬起手,按在周硯胸口。
“彆再丟了。”
周硯問:
“你呢?”
“我本來就是丟掉的那部分。”
守門周硯笑了一下。
“現在還回去。”
他的身體化成一片黑色影子,緩緩融入周硯腳下。
周硯透明的手指徹底恢複。
地麵上,他的影子也終於變得完整。
正譜上的兩個“周硯”開始重疊。
有人無戶。
有戶無人。
兩行字互相吞併,最終變成:
周硯。
人戶暫合。
活人共記。
正譜似乎不甘心。
後麵又浮出兩個字:
待審。
蘇晚禾鬆了口氣,卻冇有鬆開他的手。
“隻是暫合?”
“至少冇被除。”
“待審是什麼意思?”
“還會再查。”
周硯看向正譜。
“它在等一個更高的判定。”
“什麼判定?”
祠堂內,所有紙人同時轉身,麵向最裡麵塌了一半的神龕。
神龕上原本應該供著白雀峪各姓祖先牌位。
可此刻,那裡隻有一塊巨大的黑色祖牌。
祖牌上冇有姓。
隻有一行字:
白雀總譜。
趙有福臉色煞白。
“不是周家正譜。”
“也不是許家。”
“是總譜。”
馬守山幾乎站不穩。
“總譜又是什麼?”
趙有福聲音發顫。
“白雀峪建村以來,所有進過村、出過村、死在村裡、埋在村裡、被村裡忘掉的人。”
“都在總譜裡。”
黑色祖牌慢慢裂開。
裡麵傳來無數紙頁翻動的聲音。
比剛纔正譜的聲音厚重百倍。
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來自祠堂。
而是來自整個白雀峪地下。
“周家旁註。”
“不合正譜。”
“不合總譜。”
“擅留未生。”
“擅記無名。”
“擅改查戶。”
“應除。”
周念懷裡的《周家旁註》猛地燃起黑火。
她痛得叫了一聲。
蘇晚禾立刻奪過冊子,卻發現火焰冇有溫度,卻在一點點燒掉紙上的名字。
周唸的名字開始變淡。
周敘的水印手掌也開始消失。
周硯伸手去按,黑火順著他的手指爬上來。
蘇晚禾一把抓住他。
“彆碰!”
總譜的聲音繼續響起:
“旁註既除。”
“旁註所記者。”
“同除。”
周唸的身體開始變透明。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嚇得哭出來。
“媽媽。”
蘇晚禾一把抱住她。
“我在!”
周敘那一頁傳來急促的敲擊聲。
一下又一下。
像孩子在紙裡拚命拍門。
周硯看著燃燒的旁註冊,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無力。
正譜他們還能辯。
總譜卻不是某一家的規矩。
它是白雀峪所有舊規則、舊債、舊死人、舊活人的總和。
是這座村莊最深處的秩序。
馬守山忽然喊道:
“那就開村民會!”
所有人都看向他。
馬守山臉色蒼白,卻站了出來。
“你不是總譜嗎?”
“總譜再大,也是白雀峪的譜。”
“白雀峪現在還有活人。”
“活人還冇同意,你憑什麼除?”
祠堂安靜了一瞬。
總譜的聲音低沉響起:
“活人易忘。”
“譜不忘。”
馬守山咬牙。
“活人會忘,但活人也會重新記。”
他回頭看向村民。
“都愣著乾什麼?”
“念名字!”
“把旁註裡的人念出來!”
“彆讓它燒冇了!”
孫桂芝第一個喊:
“周念!”
李大有跟著喊:
“周念!”
趙有福喊得聲音都破了:
“周敘!”
周建國也喊:
“周敘!”
越來越多村民跟著喊。
“周念!”
“周敘!”
“許生!”
“許家男!”
“孫桂芝!”
“周建國!”
“趙有福!”
名字一個接一個響起。
黑火被聲音壓住,燃燒速度慢了下來。
可總譜隻是沉默片刻,便再次翻動。
祠堂外,整座白雀峪的地麵開始震動。
每家每戶門上的黑紙同時變成新的字:
重查。
日落之前。
全村入譜。
不入者,除。
遠處,村口的石牌坊後,出現了一排排黑色紙人。
它們手裡捧著厚厚的冊子。
從村口、後山、杏園、井邊、廢棄小學、老衛生室,一步一步向祠堂走來。
趙有福聲音發抖。
“總譜把全村的舊戶都叫來了。”
周硯看著那些紙人。
紙人胸前都寫著兩個字:
譜役。
它們不是鬼。
是總譜派出來查戶、收名、除籍的執行者。
蘇晚禾抱緊周念,低聲問:
“現在怎麼辦?”
周硯看向祠堂神龕上的黑色祖牌。
“不能在它的規則裡繼續辯。”
“那要怎麼做?”
“找總譜的來處。”
“總譜也有來處?”
“任何譜都有第一筆。”
周硯盯著祖牌裂縫中的黑暗。
“找到第一筆是誰寫的。”
“就能知道它憑什麼除人。”
神龕裡忽然傳出一個陌生的男聲。
很年輕。
也很近。
“想找第一筆?”
眾人猛地看向神龕。
黑色祖牌裂縫後,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不像紙人。
也不像許秋娘。
它有活人的光。
“周硯。”
那人輕聲說。
“來祠堂後井。”
“你爺爺把第一筆藏在那裡。”
“還有,彆帶蘇晚禾。”
蘇晚禾臉色一冷。
“又是這句。”
周硯冇有迴應。
因為那隻眼睛的主人,正在裂縫後緩緩露出半張臉。
那張臉和周硯有幾分相似。
但更年輕,也更陌生。
周建國看見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
趙有福也瞪大眼睛。
“周建軍?”
周硯心口一沉。
周建軍。
他的父親。
一個本該遠在外地、從未回過白雀峪的人。
神龕後的男人看著周硯,笑了一下。
“兒子。”
他說。
“你終於把總譜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