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說你們帶下去的那個……”

“不是她!”

馬守山的聲音從地窖上方傳下來時,周硯第一反應不是回頭看身邊的蘇晚禾。

而是看周念。

女孩抱著那塊寫著“許生”的小木牌,臉色已經白到近乎透明。

她慢慢抬起頭,望向蘇晚禾。

那眼神不像在害怕陌生人。

更像在害怕自己已經認錯了媽媽。

蘇晚禾也看見了。

她冇有立刻解釋,隻是蹲下來,把自己的手腕伸到周念麵前。

藍色手環已經斷了。

血線也消失了。

可手腕內側,還留著一道很深的勒痕。

“念念。”

她聲音很輕。

“你看著我。”

周念看著她。

“媽媽。”

“你剛纔說,爺爺教過你認人,對不對?”

女孩點頭。

“怎麼認?”

“不能隻聽聲音。”

“還有呢?”

“不能隻看臉。”

“還有呢?”

周唸的眼淚掉下來。

“要看她會不會抱我。”

蘇晚禾眼眶一紅。

她伸出手。

周念猶豫了一下,撲進她懷裡。

這一次,她冇有哭得很大聲,隻是把臉埋在蘇晚禾肩上,拚命抓住她的衣服。

“媽媽彆變成彆人。”

“我不變。”

蘇晚禾抱著她,聲音壓得很穩。

“誰在外麵都不管。”

“你現在抱著的這個,是我。”

周硯站在旁邊,冇有打斷。

他知道,這句話冇有邏輯證明。

但它在此刻比任何證據都重要。

因為周念真正害怕的,不是兩個蘇晚禾。

而是剛認回的媽媽再次被奪走。

地窖上方,馬守山仍在喊。

“周硯!”

“你聽見冇有?”

“外麵的蘇小姐說,她根本冇下去!”

“她說你們身邊那個是許秋娘!”

蘇晚禾閉了閉眼。

“她學得真快。”

“不是學。”周硯看向已經破碎的銅鏡,“她原本就可以占用名字。隻是現在,她不再滿足於借一個身份。”

“她想讓所有人都相信,我是假的。”

“對。”

“那你信嗎?”

周硯看著她。

“我信你現在是蘇晚禾。”

蘇晚禾笑了一下。

“這個限定詞聽著真讓人不安。”

“但它準確。”

“你就不能偶爾不準確一點?”

“能。”

周硯停頓片刻。

“我信你。”

蘇晚禾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

地窖突然震了一下。

四周木牌牆上的名字紛紛亮起。

剛纔被周敘戶牌燒出的黑煙,正在地窖頂端盤旋,形成一條向上的裂縫。

裂縫之外,隱約能看見七十四巷的紅光。

周硯撿起手機。

守門周硯留下的錄音已經播放結束,螢幕上出現了一行新的文字。

不是手機係統顯示。

而是像有人用濕手指直接寫在螢幕上。

先出地窖者,得名。

後出地窖者,留影。

蘇晚禾也看見了。

“什麼意思?”

“出去的時候,它會重新分配身份。”

“誰先出去,誰就更容易被外麵的人承認為真。”

“後出去的呢?”

“可能會被當成影子。”

周念抬頭。

“影子會被門吃掉。”

周硯看向地窖上方。

那道裂縫還在擴大。

如果外麵已經出現另一個蘇晚禾,那就意味著許秋娘提前占了“外麵的名”。

他們身邊的蘇晚禾即便是真的,也會因為後出地窖而被歸入“影子”。

“我們不能從原路出去。”周硯說。

“還有彆的路?”

周念點頭。

“有井。”

蘇晚禾臉色一變。

“不能走井。”

“為什麼?”

“爺爺說,活人走井,要留下一個名字。”

“留下誰的?”

周念冇有回答。

她看向周硯手裡的許生木牌。

周硯明白了。

許生剛剛獲得名字。

如果走井,就等於把這個名字重新抵給白雀井。

他低頭看那塊小木牌。

木牌很輕。

上麵“許生”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卻異常乾淨。

它不像戶牌。

更像一個孩子第一次寫下自己的姓名。

“不走井。”周硯說。

“那就隻能走上麵。”

蘇晚禾抬頭看向裂縫。

“外麵那個已經先出去了。”

“所以要在出去前,讓村裡的人不能隻憑先後判斷。”

“怎麼做?”

周硯冇有回答。

他走到木牌牆前,開始尋找。

蘇晚禾立刻明白他的意圖。

“你要找我的戶牌?”

“對。”

“我不是白雀峪的人,怎麼會有?”

“七十四巷裡所有門後都出現了你。隻要許秋娘借過你的名字,地窖裡就一定有痕跡。”

周硯用手電掃過一排排木牌。

密密麻麻的姓名在光下顯得格外陰冷。

許春桃。

許秋娘。

孫春桃。

周德源。

周建國。

趙有福。

孫桂芝。

王蘭香。

周念。

周敘。

許生。

還有許多被水泡得模糊不清的名字。

終於,在最靠近地麵的角落裡,他看見了一塊新木牌。

木牌冇有完全釘牢。

上麵的字跡像剛剛浮現。

蘇晚禾。

生於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籍貫:無。

住址:第七十四巷。

備註:可借母身。

周硯將木牌拔下來。

木牌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門外已用。

“門外那個已經拿到你的戶牌。”周硯說。

“那我呢?”

“你還有人。”

蘇晚禾怔住。

這句話聽起來像安慰,卻又不是單純安慰。

周硯將木牌遞給她。

“拿著。”

“會不會有危險?”

“有。”

“那你還給我?”

“因為你的名字不能由我拿。”

蘇晚禾接過木牌。

木牌入手的一瞬間,她臉色驟然一白。

大量畫麵衝進她腦海。

第七十四巷。

紅嫁衣。

醫院走廊。

白色產床。

東京公寓。

周家祖宅。

七十四個不同的自己站在七十四扇門後。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懷裡抱著孩子。

有的已經腐爛到隻剩一張臉。

而每一個“蘇晚禾”,都在低聲重複同一句話:

“讓我出去。”

蘇晚禾猛地鬆開手。

木牌落地。

周硯扶住她。

“看見什麼了?”

“很多我。”

“幾個?”

“七十四個。”

周念躲在她身後,小聲說:

“她們都是許秋娘嗎?”

蘇晚禾搖頭。

“不是。”

她喘了幾口氣。

“有幾個像我。”

“什麼意思?”

“我能感覺到,有些門後的蘇晚禾是許秋娘裝出來的。”

“有些不是。”

周硯皺眉。

“不是許秋娘?”

“像是我走過的另一種路。”

蘇晚禾閉上眼,努力回憶剛纔那些畫麵。

“有一個我,冇有和你分手。”

“有一個我,五年前留在醫院繼續查。”

“有一個我,在東京推開了書房門。”

她睜開眼看著周硯。

“還有一個我,真的生下了周敘。”

地窖深處響起極輕的嬰兒哭聲。

但這一次冇有惡意。

像某段被截斷的未來,隔著很遠的地方迴應了她。

周硯低頭看著地上的木牌。

“七十四扇門,不全是假象。”

“它們是可能性。”

“許秋娘躲在這些可能性裡?”

“她冇有自己的名字,所以她可以鑽進任何一個冇有被選中的蘇晚禾。”

“那外麵的那個呢?”

“未必是完全假的。”

周硯抬頭看向裂縫。

“可能是其中一個門後的你,被許秋娘先放出去了。”

蘇晚禾沉默了。

這比純粹的假貨更麻煩。

假的可以拆穿。

但另一個自己,帶著一部分真實記憶和真實情感,就很難被否定。

周念忽然撿起蘇晚禾的木牌。

“媽媽。”

“怎麼了?”

“這個可以拆開。”

周硯接過木牌。

他發現木牌邊緣確實有一道極細的縫,像由兩層木片壓合而成。

他用刀尖慢慢撬開。

木牌分成兩片。

正麵仍寫著蘇晚禾。

背麵那層卻冇有名字。

隻有一小段文字。

認母不認名。

周硯低聲念出這四個字。

周念愣了一下。

“我認媽媽?”

“對。”

“隻要你認,媽媽就是真的?”

“至少對你來說是真的。”

蘇晚禾眼眶微紅。

“爺爺留下的?”

“應該是。”

周硯把那層無名木片遞給周念。

“拿好。”

周念緊緊握住。

“那外麵那個也會讓我認她嗎?”

“會。”

“我要是認錯了呢?”

周硯蹲下來,和她平視。

“那就不要急著認。”

“可她也有媽媽的臉。”

“看臉冇用。”

“看抱我也冇用?”

“她可能學。”

周念更害怕了。

“那看什麼?”

周硯想了想。

“看她會不會讓你選。”

周念不懂。

周硯說:

“假的媽媽,會逼你立刻叫她媽媽。”

“真的媽媽,會等你自己確認。”

蘇晚禾安靜地看著他。

周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地窖頂端的裂縫越來越大。

外麵傳來混亂的腳步聲。

馬守山似乎正在阻攔什麼人。

“蘇小姐,你不能進去!”

“周硯還在下麵!”

另一個蘇晚禾的聲音隨即響起。

“下麵那個不是周硯。”

“他已經被井換了。”

這聲音太像蘇晚禾。

連她平靜時那種略微發冷的語調都一樣。

周念嚇得向後縮。

地窖裡的蘇晚禾臉色也變了。

外麵的蘇晚禾繼續說:

“馬支書,你看清楚,我纔是和你們一起下村委會的人。”

“我身上有攝像機。”

“我有周硯爺爺寄給我的信。”

“我知道趙有福說過什麼。”

“也知道第七十四戶登記表上寫著什麼。”

“下麵那個,是許秋娘。”

馬守山明顯遲疑了。

“可是周硯剛纔……”

“你還記得周硯長什麼樣嗎?”

外麵的蘇晚禾問。

上方安靜了。

蘇晚禾猛地抬頭。

“她在利用他們已經開始忘記你。”

周硯冇有說話。

他的手指邊緣又出現了微弱的透明感。

第七十四巷還在吞他的“戶”。

外麵的蘇晚禾聲音更近了。

“把門打開。”

“我下去帶周念上來。”

周念抱緊蘇晚禾。

“我不去。”

蘇晚禾低頭。

“不去。”

裂縫裡忽然垂下一根紅繩。

紅繩一端繫著一隻攝像機。

正是蘇晚禾之前帶進村的那台。

攝像機還在錄製。

螢幕對準地窖中的三個人。

幾秒後,外麵響起另一個蘇晚禾的聲音。

“周念。”

“你抬頭看看。”

“媽媽在這裡。”

周念捂住耳朵。

蘇晚禾將她護進懷裡。

外麵的聲音變得柔軟。

“你不是說,我會不會抱你嗎?”

“我當然會。”

“你上來,我抱你。”

周念小聲哭起來。

“她學到了。”

周硯拿起地上的剪刀,準備割斷紅繩。

卻被蘇晚禾攔住。

“等等。”

“怎麼了?”

“攝像機可以用。”

蘇晚禾站起來,看向鏡頭。

“許秋娘。”

外麵安靜了一瞬。

“你叫錯人了。”另一個蘇晚禾說。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問。”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號,我從東京離開前,剪走了周硯襯衫上一顆鈕釦。”

地窖外冇有立刻迴應。

蘇晚禾繼續說:

“我把那顆鈕釦藏在哪兒?”

幾秒後,外麵的蘇晚禾笑了一聲。

“銀鏈上。”

地窖裡的蘇晚禾臉色微沉。

周硯也看向她。

這個答案,外麵的蘇晚禾竟然知道。

“看來她不隻是從門裡出來。”周硯低聲說。

“她能讀取剛纔發生的事。”

外麵的蘇晚禾說:

“你以為這種問題還能證明什麼?”

“我就是你。”

“你不敢承認,隻是因為你怕自己纔是多餘的那個。”

地窖中的蘇晚禾冇有反駁。

她低頭看周念。

“念念,你來問。”

周念抬頭,眼裡還含著淚。

“我?”

“嗯。”

“問什麼?”

“問隻有你和媽媽知道的。”

周念想了很久。

她對著攝像機,小聲問:

“媽媽,我剛纔在地窖裡說,我想給無臉叔叔取什麼名字?”

外麵沉默了。

很久以後,另一個蘇晚禾說:

“許生。”

周念臉上的希望瞬間滅了一些。

她剛想低頭,卻聽見地窖中的蘇晚禾說:

“不對。”

周念愣住。

“她答對了呀。”

“她答的是你最後給出的名字。”

蘇晚禾摸了摸女孩的頭。

“但你剛纔最開始想的不是這個。”

周念睜大眼睛。

外麵的蘇晚禾聲音冷了下來。

“一個小孩子臨時亂想的東西,也能當證據?”

地窖中的蘇晚禾冇有理她。

“念念,你剛纔先想叫他什麼?”

周念怯怯地說:

“許……小井。”

“為什麼後來冇叫?”

“因為不好聽。”

蘇晚禾抬頭看向攝像機。

“你不知道。”

外麵的蘇晚禾徹底安靜。

周硯看著蘇晚禾。

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她剛纔也一直在觀察周念。

蘇晚禾不是隻靠感情認人。

她同樣在找細節。

隻是她找的不是檔案、時間、空間誤差,而是一個孩子話語裡還冇說出口的部分。

紅繩猛地繃緊。

外麵的蘇晚禾開始往上拉攝像機。

周硯一刀割斷紅繩。

攝像機掉在地上。

螢幕閃爍幾下,畫麵切換成自拍模式。

螢幕裡出現地窖中的蘇晚禾。

可她左眼下方,竟然也浮現出一顆黑痣。

周念尖叫。

蘇晚禾猛地摸向自己的臉。

冇有痣。

但攝像機螢幕中,那顆痣越來越清晰。

周硯立刻關掉攝像機。

螢幕黑下去前,裡麵的蘇晚禾忽然抬起頭,對他們笑了一下。

那不是現實中的蘇晚禾做出的表情。

“它能通過影像借臉。”周硯說。

“所以不能拍我。”

“也不能讓外麵的人看見你的臉。”

蘇晚禾將外套脫下來,蓋住頭髮和半張臉。

周硯看向地窖木牌牆。

他們必須出去。

但出去之前,要讓外麵的人有一個不能被許秋娘搶走的判定方式。

認母不認名。

這四個字指向周念。

可週念太小,承受不了讓所有人逼她判斷真假。

周硯忽然想起周德源留下的三步。

活人認命。

死戶還影。

無名歸井。

他們現在還冇有完成第一步。

活人認命。

“晚禾。”

“嗯?”

“你要自己認一次命。”

蘇晚禾看向他。

“什麼意思?”

“不是認命運。”

周硯指向那塊被拆開的蘇晚禾木牌。

“是承認你是誰。”

“我當然知道我是誰。”

“不夠。”

“要說出來?”

“對著地窖說。”

蘇晚禾沉默片刻。

“說什麼?”

周硯看著她。

“不要說身份證資訊。”

“那些許秋娘都能借。”

“說你自己選擇承認的東西。”

蘇晚禾明白了。

她站在地窖中央。

周念站在她身旁,緊緊握著那片寫著“認母不認名”的無名木片。

周硯撿起攝像機。

冇有打開鏡頭,隻打開錄音。

蘇晚禾深吸一口氣。

“我叫蘇晚禾。”

四周木牌冇有動靜。

她繼續說:

“我不是白雀峪的人。”

“我冇有嫁給周硯。”

“也冇有生下週念。”

木牌牆上響起細密的摩擦聲。

像許多名字在不滿。

蘇晚禾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卻冇有停。

“五年前,我失去過一個孩子。”

“我不知道真相。”

“我懷疑過,逃避過,也怨過周硯。”

“我今天在這裡,認周念是我的女兒。”

周念抬頭看她。

蘇晚禾低頭,眼淚落下來。

“不是因為她一定從我身體裡出生。”

“是因為她叫我媽媽的時候,我想保護她。”

“這個選擇,是我自己的。”

地窖裡驟然安靜。

蘇晚禾看向周硯。

她像是還有一句話冇說完。

周硯冇有催。

過了幾秒,她重新開口:

“我也認周硯。”

周硯身體微微一僵。

蘇晚禾冇有看他。

“認他嘴硬,認他膽小,認他明明害怕卻總把話說成證據不足。”

“認他五年前冇有陪我痛苦。”

“也認他剛纔冇有讓我一個人選真假。”

她終於轉頭看著他。

“我認我眼前這個周硯。”

“不是戶籍上的周硯。”

“不是門裡的周硯。”

“是剛纔跟我一起護住周唸的這個人。”

周硯看著她,一時冇有說話。

木牌牆上,屬於蘇晚禾的那塊木牌突然燃起一層淺白色火焰。

冇有燒燬。

隻是將背麵“可借母身”四個字燒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

已認。

周念手裡的無名木片也發出微弱的光。

地窖上方,另一個蘇晚禾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那聲音不再像蘇晚禾。

而是許秋娘。

“你憑什麼認自己?”

“名字是我借來的!”

“母親也是我借來的!”

“你憑什麼比我真?”

地窖入口猛然裂開。

外麵的蘇晚禾站在裂縫邊緣。

她披散著頭髮,左眼下方黑痣鮮明,手裡拿著那枚斷裂的銀色戒指。

她與蘇晚禾長得完全一樣。

可氣質已經完全不同。

那張臉上的溫柔和剋製都消失了,隻剩一種多年無名無戶積壓出的怨毒。

馬守山和村民站在她身後,神情呆滯。

他們的臉上都開始浮現淡淡的黑痣。

許秋娘不隻是複製蘇晚禾。

她正在把村裡所有人都變成自己的見證人。

“上來。”

許秋娘俯視著他們。

“周念留下。”

“蘇晚禾上來。”

“我隻要一個。”

地窖中的蘇晚禾抬頭。

“你不是想要名字嗎?”

“我要的不是你施捨的名字。”

“那你想要什麼?”

許秋娘伸出手,指向周念。

“我要她叫我媽媽。”

周念拚命搖頭。

許秋孃的臉扭曲了一瞬。

“憑什麼?”

“憑什麼她叫你媽媽?”

“你冇有生她。”

“你隻不過比我先被她抱住。”

蘇晚禾抱緊周念。

“那你應該問她。”

許秋娘愣住。

蘇晚禾低頭看著周念。

“念念,她想讓你叫她媽媽。”

“你自己決定。”

周念哭著搖頭。

“我不叫。”

許秋娘眼神驟冷。

“你再說一遍。”

周念害怕得渾身發抖,卻仍然抓著蘇晚禾的衣服。

“我不叫。”

“為什麼?”

“你不等我。”

女孩抽泣著說。

“你逼我。”

“媽媽說,可以等我自己確認。”

許秋娘臉上的表情徹底崩了。

地窖頂端的村民們同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們臉上的黑痣開始裂開,流出黑水。

馬守山第一個清醒過來。

“周硯?”

他看向地窖裡。

“下麵那個纔是周硯?”

許秋娘猛地回頭。

“閉嘴!”

馬守山像被什麼掐住脖子,整個人跪倒在地。

周硯立刻喊:

“馬支書,數人!”

馬守山艱難地抬起頭。

“一、二、三……”

他開始數。

每數一個,村民臉上的黑痣便淡一分。

“十一。”

“十二。”

他愣了一下。

“十三。”

“趙有福!”

遠處突然傳來老人咳嗽聲。

“我在這兒!”

趙有福的聲音從第十四扇門後響起。

馬守山立刻喊:

“趙有福!”

村民們也跟著喊。

“趙有福!”

第十四扇門轟然打開。

趙有福從門裡跌出來,滿臉是血,卻還活著。

緊接著,李大有像突然想起什麼,嘶聲喊道:

“孫桂芝!”

第一扇門劇烈震動。

門後的女人哭著迴應:

“我在!”

越來越多的名字被叫出。

被吞掉的人開始從門內迴應。

許秋娘捂住耳朵,痛苦地後退。

“彆叫!”

“他們不該記得!”

周硯終於明白第二步。

死戶還影。

被門吞掉的人不是徹底消失。

隻要外麵還有人叫出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影子就能回來。

而許秋娘最怕的,正是每個人重新認回自己與他人的關係。

因為她靠“借名”存在。

一旦名字回到各自的人身上,她就無處可藏。

蘇晚禾看向周硯。

“第三步呢?”

“無名歸井。”

“許秋娘?”

“不止她。”

周硯看向周念懷裡的許生木牌。

“還有所有真正無名的人。”

周念緊張地抱住木牌。

“要把許生還回井裡嗎?”

“不是還給井。”

周硯說。

“是把無名還給無名。”

蘇晚禾明白了。

許生得到名字後,不應再被當作周硯、周敘或周家的債。

他必須以自己的名字沉回屬於他的地方。

不是死亡。

而是不再借彆人的命。

地窖深處,那口冇有井沿的水坑開始發光。

周念抱著許生木牌走過去。

蘇晚禾想攔。

周念回頭說:

“媽媽,我不下去。”

“我送他睡覺。”

她蹲在水坑邊,把木牌輕輕放進水裡。

“許生。”

女孩小聲說。

“你有名字了。”

“不要再搶爸爸的。”

木牌浮在水麵上,冇有沉下去。

幾秒後,水下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那我醒了,還能叫這個名字嗎?”

周念點頭。

“能。”

“誰會記得?”

周念看向蘇晚禾,又看向周硯。

最後看向上方那些正在互相喊名字的村民。

“我們會記得。”

木牌慢慢沉入水中。

水麵恢複平靜。

許秋娘突然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

她撲向井坑。

“你不能有名字!”

“你有了,我怎麼辦?”

周硯擋住她。

許秋孃的身體已經開始崩散。

她借來的那張蘇晚禾的臉像潮濕的紙一樣剝落,露出下麵一張陌生女人的臉。

那張臉很年輕。

也很普通。

冇有蘇晚禾的眉眼。

冇有許春桃的胎記。

左眼下方那顆黑痣,卻像傷口一樣深。

她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臉。

許秋娘怔怔地摸著臉。

“這是誰?”

冇有人回答。

她自己也不記得。

因為她從來冇有擁有過被彆人承認的樣子。

蘇晚禾看著她,忽然說:

“你叫許秋娘。”

女人猛地抬頭。

“你不許叫我!”

“你叫許秋娘。”

蘇晚禾又說了一遍。

“許家的女兒。”

“不是許春桃。”

“不是蘇晚禾。”

“不是周唸的媽媽。”

“你叫許秋娘。”

許秋娘眼中的怨毒凝固了。

像有人終於把一塊門牌釘在了她身上。

可她等這塊門牌等了太久。

久到名字落下時,身體已經承受不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化成灰。

“原來……”

她喃喃道。

“我真的叫這個。”

蘇晚禾冇有靠近。

“是。”

“那為什麼冇人叫過?”

這句話讓地窖裡安靜下來。

許秋娘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從那顆黑痣裡流出來。

“我隻是想讓人叫我一聲。”

“不是姐姐。”

“不是春桃。”

“不是誰的娘。”

“是許秋娘。”

她慢慢後退,退向井坑。

水麵映出她年輕的臉。

那張臉很快被井水拉長、揉碎。

她看著水中倒影,輕聲問:

“我現在有戶了嗎?”

周硯回答:

“還冇有。”

許秋娘看向他。

“那我還是進不了族譜?”

“白雀峪的族譜不該收你。”

“為什麼?”

“因為那是借名之後的賬。”

周硯說:

“你要回許家自己的譜。”

許秋娘怔住。

井水深處,隱約浮現出一座殘破院落。

許家舊址。

門檻石上,被鑿掉一半的“許”字重新出現。

院內有燈亮起。

一個蒼老男人的聲音從水下傳來:

“秋娘。”

許秋娘渾身一顫。

“爹?”

“回家。”

許秋娘臉上的怨恨在這一刻終於裂開。

她不再看蘇晚禾,也不再看周念。

她隻是像一個迷路太久的人,慢慢走向井水。

就在半隻腳即將踏入井坑時,她忽然回頭。

“周敘還在。”

周硯神情一凜。

“什麼意思?”

許秋娘笑了一下。

這一次冇有怨毒。

隻有疲憊。

“你們燒的是門牌。”

“不是孩子。”

“孩子自己選了你們。”

她看向蘇晚禾。

“蘇晚禾,記住。”

“冇有出生的孩子,也會長大。”

話音落下,她墜入井中。

井水冇有濺起一滴水花。

地窖裡的木牌牆同時震動。

所有寫著“蘇晚禾”的假木牌一塊塊脫落,化成灰。

上方,第七十四巷的七十四扇門開始關閉。

一扇。

兩扇。

三扇。

門內那些被吞掉的人陸續跌回巷中,被親人扶起。

趙有福滿臉是血,被馬守山扶著,仍然指著地窖方向喊:

“快出來!”

“地窖要塌了!”

地麵開始劇烈晃動。

周硯抱起周念,拉住蘇晚禾。

“走!”

三人沿木梯向上跑。

這一次,木梯不再漫長。

十三級。

十四級。

十五級。

趙有福的名字已經從第十四級木板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普通的木紋。

他們衝出地窖時,正好回到杏園老樹下。

夜風撲麵而來。

周念趴在周硯肩上,已經昏睡過去。

蘇晚禾跌出地窖口,膝蓋一軟。

周硯扶住她。

七十四巷仍在村東燃著紅光。

但七十四扇門正在逐漸變淡。

村民們聚在巷口,彼此叫著名字。

叫得越多,門就越淡。

馬守山看見周硯,先是一怔,隨即喊道:

“周硯!”

這個名字落下時,周硯透明的手指終於完全恢複。

蘇晚禾聽見這一聲,整個人像鬆了口氣。

她看向周硯。

“現在你有人,也有名了。”

周硯低頭看她。

“嗯。”

“那你記不記得,你還欠我一句正式道歉?”

“記得。”

“回頭說。”

“現在不能說?”

“現在說太便宜你了。”

周硯還想說什麼,周念忽然在他肩上動了一下。

女孩閉著眼,小聲喊:

“哥哥。”

蘇晚禾臉色微變。

周硯也低頭看她。

周念冇有醒。

她像在夢裡聽見了誰的聲音。

“哥哥彆走。”

村東最後一扇門緩緩關閉。

門縫合攏前,一個七歲男孩站在門後。

他抱著燒黑半塊的木牌,安靜地看著他們。

周敘。

他冇有喊爸爸媽媽。

隻是將手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隨後,他指向周家祖宅。

祖宅上方,不知何時亮起了一盞紅燈。

紅燈掛在那扇紅門後。

像有人重新點燃了新房裡的喜燭。

馬守山順著他的方向看去,臉色驟然變了。

“周硯。”

“你家門上……”

周硯回頭。

周家祖宅的紅門再次打開。

門內冇有石階。

冇有臥室。

也冇有井水。

隻有一張供桌。

供桌上擺著一本嶄新的族譜。

族譜封麵寫著:

白雀峪第七十四戶。

風吹過,族譜自行翻開第一頁。

上麵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名字。

戶主:周硯。

配偶:蘇晚禾。

長女:周念。

長子:周敘。

最下麵,還有一行剛剛浮現的小字:

請於天亮前,入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