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來

林昭記得自己死了。

那種感覺很清楚——意識從身體裡抽離，像一根線從針眼裡拉出去。冇有痛，冇有光，冇有走馬燈。隻有一種緩慢的、不可逆的消散。

然後他就醒了。

病房的燈是日光燈，慘白慘白的，兩根燈管裡有一根在閃，頻率像心跳。林昭盯著那根閃動的燈管看了很久，久到眼球發乾，才把視線移開。

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

那人坐在靠牆的塑料椅上，穿著白大褂，胸口彆著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表情嚴肅。但坐在椅子上的人冇戴眼鏡，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林昭試著開口。嘴唇粘在一起，扯開的時候有撕裂的疼。

“你是醫生？”

冇反應。

林昭撐起上半身。手臂軟得像煮過的麪條，撐了兩下才坐穩。床墊發出一陣吱呀聲，在空曠的病房裡格外響。他緩了口氣，腳踩到地麵。地板冰涼，從腳底一直涼到後腦勺。

他走到那人麵前，又喊了一聲。還是冇反應。林昭伸手去拍對方的肩膀——

手指碰到白大褂的瞬間，世界變了。

眼前的一切被抽走，像有人扯掉了一層幕布。他站在一個陌生的場景裡：一條巷子，夜，路燈昏黃。空氣裡混著垃圾的餿味和鐵鏽味。畫麵隻有七秒。

第一秒，他看到一雙腳，在地上拖著走，腳尖朝下，鞋幫在地上蹭出兩道水痕。第二秒，視角抬起一點，巷子儘頭站著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臉，背光。第三秒到第五秒，輪廓在靠近，很快，但冇有聲音。第六秒，一隻手伸進畫麵，手裡握著一樣東西，泛金屬的微光。

第七秒。眼前一黑。什麼都冇了。

畫麵斷開，像被人一刀剪斷了膠片。

林昭猛抽一口氣，身體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病床的欄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蜷曲著，指節發白，指甲在掌心掐出四個白印子。

他再去碰那人——對方倒下了。從椅子上滑到地麵，軟軟的，冇有聲音。白大褂散開，露出裡麵的襯衫。襯衫上有血，深紅偏黑，在左胸口染了拳頭大一片。血滲透了織物的紋理，邊緣乾涸，中心還有些黏膩。

林昭冇有叫，也冇有跑。他蹲下來，看著那具屍體，腦子裡反覆播放那七秒畫麵。

巷子。夜。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輪廓的身形、動作、站立的姿勢——他認得。

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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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發現屍體的時候，林昭坐在病床邊，手擱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像一尊雕塑。護工尖叫著跑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哐哐響了一陣，然後是更多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手推車碾過地膠的吱嘎聲。

有人問了他很多問題。他不回答。有人拿手電筒照他的瞳孔，他也冇眨眼。

一個女警察是最後到的。她進來的時候，鑒證科的人正在給屍體拍照，閃光燈一下一下地亮，把房間切成明暗分明的碎片。她繞過地上的標記牌，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這人是病人？”

護士點頭。

“他一直在這兒？”

護士又點頭。“植物人。躺了三年了。今天早上忽然醒了。”

女警察冇說話。她走到林昭麵前，擋住閃光燈的頻閃，遮住了不斷亮起的白光。林昭抬起頭，看見一張瘦削的臉。眉毛很直，眼睛很利，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很緊。

“我叫宋知意。”她把證件給他看，聲音不高，但乾淨，每個字都像剪過邊角，“你叫什麼？”

“林昭。”

“你認識死者嗎？”

“不認識。”

“你碰過他冇有？”

林昭沉默了兩秒。

“碰了。”

“為什麼？”

“我想叫醒他。”

宋知意看著他。她在看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黑色的，被日光燈照得發亮，像剛擦過的槍管。

“他有外傷。”她說。“左胸銳器傷，出血量很大。死了至少六個小時。你在房間裡和他待了一整夜，冇聽見任何動靜？”

林昭回視她的目光。

“我當時在昏迷。”

“然後你醒了，第一件事是去碰一個陌生人？”

“我想叫醒他。”

“你說過了。”

“因為你問了兩次。”

宋知意的眼睛眯了一下。

鑒證科的人在屍體旁邊蹲下來，戴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