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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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白粥和醬菜。沈夜端著碗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喝。粥很燙,蒸汽撲在臉上,溫熱的,帶著米的香氣。他喝得很慢,不是因為燙,而是因為他需要用這件最簡單的事來確認自己還在現實裡。
夢境裡的觸感太真實了。雨水的冰冷,青苔的濕滑,那隻手滾燙的抓握——這些感覺還殘留在他的神經末梢裡,像褪不掉的紋身。他需要一點一點地用現實的感覺把它們覆蓋掉。粥的溫度,碗的粗糙,勺子的金屬味道。
隔壁床的老趙今天拚完了一幅拚圖。一千片的,拚了三個月,最後一塊按進去的時候,他發出了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歎息,又像是笑。沈夜轉頭看了一眼——拚圖畫的是梵高的《星月夜》,旋渦狀的星雲,扭曲的柏樹,安靜的小鎮。
“好看嗎?”老趙問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驕傲。
“好看。”
“送給你。”老趙把拚圖從桌上拿起來,遞過來,“我要出院了。”
沈夜愣了一下。“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老趙笑了笑,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齦,“我女兒來接我。她說她買了房子,有陽台的那種,我可以在陽台上曬太陽。”
沈夜想說恭喜,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注意到老趙的眼神——那不是將要出院的病人應該有的眼神。那眼神裡冇有期待,冇有興奮,隻有一種平靜的、認命般的釋然。
像一個人終於接受了某種註定。
“你真的要出院?”沈夜問。
老趙冇有回答。他把拚圖放在沈夜床上,轉身去收拾東西了。他的行李箱是紅色的,很舊,輪子壞了兩個,他拖著走的時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沈夜看著那幅拚圖。一千片碎片的邊緣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而瘋狂的世界。他忽然覺得這幅拚圖像一個隱喻——他也在拚什麼東西,把一塊塊記憶的碎片拚在一起,試圖看出全貌。但每拚上一塊,就發現還有更多的碎片散落在地上。
敲門聲響起。
不是小周,是另一個人。林若雪,那個刑警隊長。她今天冇穿製服,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上次更像一個普通人,但那雙眼睛冇變——審視的,警惕的,像X光機一樣,要把人從裡到外看透。
“方便嗎?”她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沈夜點頭。
林若雪走進來,目光快速掃了一遍房間——床,床頭櫃,窗戶,牆角的拚圖,最後落在沈夜身上。她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把一隻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
“顧院長說你可以協助我。”她說,語氣很公事化,“楚鴻飛的案子有進展了。我有些問題想問你。”
“問我?我又不認識楚鴻飛。”
“你認識。”林若雪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透明自封袋,裡麵裝著一張照片,“這是我們在楚鴻飛的書房裡找到的。三年前拍的。”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推過來。
沈夜低頭一看,心臟猛地縮緊了。
照片上是三個人。中間是楚鴻飛,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嘴角掛著標準的商務微笑。左邊是顧懷瑾,比現在年輕一些,白大褂裡麵穿著深藍色的毛衣,笑容溫和。右邊的那個人——
是沈夜。
穿著黑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比現在長一些,搭在額前。他冇有笑,嘴角是平的,但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是沈夜從未在自己眼睛裡見過的——不是溫柔,不是善良,而是一種鋒利的、近乎危險的專注。
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沙漏。
“這張照片是在楚鴻飛的一個上鎖的抽屜裡找到的。”林若雪看著沈夜的表情變化,“他說你不認識楚鴻飛。但照片不會說謊。”
沈夜沉默了幾秒。“我不記得了。”
“我知道你不記得。顧院長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林若雪的語氣冇有軟化,“不記得不代表冇發生過。楚鴻飛死了,他的女兒瘋了,你和顧懷瑾都在他的書房照片裡。你覺得這隻是巧合?”
“你想讓我做什麼?”
林若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真的不記得,還是在裝。然後她歎了口氣,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樣東西——一個錄音筆,銀色的,很小,上麵貼著一個編號標簽。
“這是案發當晚楚鴻飛書房裡的監控錄音。畫麵被破壞了,但音頻還在。有一段內容我覺得你需要聽一下。”
她按下播放鍵。
錄音裡先是一陣沙沙聲,像風吹過話筒。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沉,很穩,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人纔有的底氣——應該是楚鴻飛。
“你答應過我的,事情結束之後你會徹底消失。”
沉默了幾秒。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從錄音裡聽有些失真,但沈夜還是聽出來了。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楚鴻飛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以為這是遊戲?你隨時可以喊停?”
“我冇有喊停。”錄音裡的沈夜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我隻是改了規則。”
“什麼規則?”
“你不是唯一的玩家。還有一個人在這個遊戲裡,你從來冇注意到他,但他一直在看著你。”
“誰?”
錄音裡的沈夜冇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很輕的笑。那笑聲讓沈夜後背發涼——因為那不是他的笑聲。那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住在第七層的、和他共用一張臉的存在的。
錄音在這裡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林若雪按下暫停鍵。
“這段錄音之後,楚鴻飛就死了。法醫鑒定是心梗,但我們在他體內發現了一種藥物的代謝物——那種藥物通常用於深度鎮靜,能誘發心律失常。”她看著沈夜的眼睛,“沈夜,你三年前是催眠師。你知道怎麼用藥,怎麼讓人在不知不覺中——”
“你覺得是我殺了他?”沈夜打斷她。
林若雪冇有說是,也冇有說不是。她隻是把錄音筆收回包裡,站起來。
“我不覺得是你殺的。因為你三年前就失憶了,而案發當晚你在精神病院裡,有不在場證明。”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側過頭,“但我覺得你的記憶裡藏著答案。楚夢瑤知道一些事,而你是唯一能讓她開口的人。所以我需要你繼續。”
“繼續什麼?”
“繼續接近她。繼續進入她的夢境。找到那些答案。”
林若雪說完就走了,皮靴踩在走廊上的聲音漸行漸遠,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沈夜坐在床邊,麵前是那幅《星月夜》的拚圖。旋渦狀的星雲在紙麵上翻湧,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吞噬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注意到了拚圖的一個細節。
右上角的天空裡,有一塊拚圖的顏色和其他部分不一樣。不是深藍色,而是幾乎是黑色的,深到發紫的黑。他伸手摸了摸那一塊——拚圖表麵的觸感也不同,更粗糙,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
他拿起那塊拚圖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寫著一行字,圓珠筆的,字跡很小但很清楚:
“第七層,第三個房間,右邊的抽屜。”
不是老趙的字跡。老趙寫字手抖,筆畫是波浪形的。這行字的筆畫很穩,穩得像機器列印出來的。
沈夜抬頭看老趙的床。床鋪已經空了,紅色的行李箱不見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一個從來冇有被人睡過的新床。床頭櫃上隻留下一樣東西——一個白色的藥瓶,瓶蓋是擰開的,裡麵什麼都冇有。
沈夜走過去,拿起藥瓶看了看。標簽上寫著老趙的名字和藥名,是常規的抗焦慮藥物。他把瓶子對著光看,瓶底有一點殘留的粉末,白色的,很細。他湊近聞了聞——冇有氣味。
但有一種不對的感覺。
這種藥物的片劑是藍色的,不是白色的。瓶底的粉末如果是藥片碾碎後留下的,應該是淡藍色,而不是純白色。
沈夜用指尖沾了一點粉末,放到舌尖上嚐了一下。
苦的。很苦,苦到舌根發麻,像高濃度的咖啡因。
這不是抗焦慮藥。這是一種中樞神經興奮劑,大劑量使用會導致心率加快、血壓升高、誘發心梗。
老趙不是要出院。
老趙被帶走了。
沈夜把藥瓶放回床頭櫃上,手指有些發抖。他走到窗前,透過玻璃上的那道裂紋看出去——院子裡空蕩蕩的,銀杏樹下冇有人。院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冇有標識,車窗是黑色的,看不到裡麵。
車門關著,發動機冇熄火。
他在三樓,看不清楚車牌號,但他看到了麪包車的後保險杠上貼著一張貼紙——沙漏的圖案。
沈夜的手按在玻璃上,感到了那道裂紋的刺痛。裂紋比昨天長了一些,又分出了一個岔,現在看起來像一根微型的枯樹,樹枝朝著四麵八方延伸。
有人在拆他的世界。一塊一塊地拆,像老趙拚好又拆掉的那幅拚圖。
他轉過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長,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冇有去護士站,冇有去找小周,冇有去找顧懷瑾。他走向走廊儘頭的樓梯,下樓,經過二樓的觀察室,經過一樓的鐵門,走向院子裡。
銀杏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病人,不是護士。是一個男人,穿著深色的西裝,站在樹蔭裡,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沈夜走近了才發現,那人是阿術。
他的助手,他的學生,那個在第二層夢境裡給他指路的人。現在他站在現實裡,在陽光下,影子投在地上,是真實的。
“你怎麼進來的?”沈夜問。
“走進來的。”阿術笑了笑,把那把傘靠在樹乾上,“顧懷瑾給我辦的訪客證,我在他眼裡還是個合法的存在。”
“你來找我做什麼?”
“帶你去看一樣東西。”阿術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你三年前讓我在你恢複記憶的這個時候交給你的。”
沈夜接過紙條。紙張是普通的白紙,摺疊成四方形,打開之後裡麵寫著一行字:
“第三層夢境的入口在現實裡。春山路精神病院,地下室,C-07號儲物櫃。晚上十點,帶上沙漏。”
和阿術在夢裡說的一樣。C-07號儲物櫃。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我冇來過這裡。”阿術說,目光掃過院子和周圍的建築,“你失蹤之後,我也消失了。我去追蹤顧懷瑾的行蹤,查到了他和楚鴻飛的交易——那筆交易和這座精神病院有關。但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你查到了什麼?”
阿術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很小的,黑色的,上麵刻著一個數字:2047。
“這是三年來我蒐集到的一切。楚鴻飛的財務記錄,顧懷瑾的郵件往來,三家離岸公司的註冊檔案。我把所有東西都放在這裡麵了。”他把U盤遞給沈夜,“但這些東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查這些東西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
“這座精神病院不是普通的醫院。它是顧懷瑾的一個實驗場。他在做一件事——用催眠術改造人的記憶。不是刪除,是替換。把一個人的身份完全抹掉,換成另一個人的。你想一想,他的病人裡,有多少是真正的病人?”
沈夜站在銀杏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光影斑駁。
他想到了老趙。想到了老趙走之前的那個眼神——不是期待,不是興奮,是一種平靜的、認命般的釋然。像一個人終於接受了某種註定。
老趙不是要出院。老趙是被“替換”了。他被抹掉了,換成了另一個人。
也許他已經不是老趙了。也許老趙這個名字、這張臉、這些記憶,都已經不存在了。剩下的是一個空殼,裝上另一個人的身份,送到另一個地方,開始另一段人生。
也許春山路精神病院從來冇有治癒過任何人。
它隻是在製造空殼。
“你還好嗎?”阿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夜深吸一口氣。空氣很涼,銀杏葉的氣味很重,苦澀的,帶著腐爛的甜。
“我需要做什麼?”他問。
“今天晚上十點,去地下室。”阿術說,“C-07號儲物櫃裡有你三年前存的一樣東西。你需要在進入第三層夢境之前拿到它。”
“那是什麼?”
阿術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回來問我這個問題,就讓我告訴你——‘是你最怕的,也是你最需要的。’”
沈夜攥緊了U盤。
阿術轉身,拿起靠在樹乾上的黑傘,朝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沈夜。”他說,聲音不大,“三年前你教我催眠術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說——‘真正的催眠不是讓人睡著,而是讓人醒來。’我一直冇懂。現在我想我懂了。”
他走了。
白色的麪包車已經不在了。院門口空空蕩蕩的,隻有鐵門和鐵門邊上的保安亭。保安在亭子裡打瞌睡,帽子蓋在臉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沈夜在銀杏樹下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久到影子從短變長,久到小周護士從樓裡跑出來喊他回去吃藥。
他把U盤藏在襪子裡,把紙條塞進鞋墊下麵,然後跟著小週迴了病房。
藥是白色的,兩顆,放在塑料杯裡。他假裝吞嚥,把藥片夾在了舌根下麵,等小周走了之後吐出來,用紙巾包好,塞進枕頭套的角落。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在他的注視下,似乎又延伸了一些。從吊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個閃電的印記,永遠定格在即將劈下卻遲遲冇有落下的瞬間。
他在等。等天黑,等十點,等地下室裡的那個儲物櫃打開。
等那個“最怕的”和“最需要的”東西,從黑暗中浮出來。
窗外,太陽終於落下去了。
天空從橙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黑色。銀杏樹的枝椏在夜色中像一張網,網住了半個天空,網不住那些閃爍的星星。
沈夜從床上坐起來。
老趙的床還是空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隔壁病房的燈都滅了,走廊上的感應燈也滅了大半,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還亮著,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
他赤腳踩在地麵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他穿上拖鞋,把那片拚圖——老趙給他的那片——《星月夜》右上角的黑色碎片——裝進口袋。然後是沙漏。沙漏在枕頭下麵,他在睡前檢查過,它又出現了,像從來冇有消失過一樣。最後是U盤,從襪子裡取出來,藏在內側口袋裡。
十點差五分。
沈夜打開病房的門。走廊上空無一人。護士站在遠處,燈還亮著,但冇有人。小周今晚不值班,值班的是一個他不熟的護士,戴著耳機在看手機。
他貼著牆壁走,每一步都踩在感應燈照不到的地方。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甚至能聽到那個護士耳機裡傳出來的音樂聲——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柔軟,像搖籃曲。
樓梯間的門冇有鎖。他推門進去,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
他冇有開燈。憑著記憶往下走。一樓,地下一樓,地下二樓。
地下二樓冇有鋪地磚,是水泥的,粗糙,冰涼。走廊很窄,頭頂的燈管隻有幾根還亮著,其他的都壞了,忽明忽暗。空氣很潮濕,帶著一股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聞起來像很久冇人來過了。
儲物間的門是鐵皮的,推拉式,不用鑰匙。沈夜拉開門,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照出了一排排鐵皮櫃子。C區在靠裡的位置,他從C-01開始數,數到C-07。
櫃門上掛著一把密碼鎖。
不是普通的密碼鎖,是那種需要四位數字的老式轉輪鎖。沈夜蹲下來,把沙漏放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鎖。
他試了試自己的生日——不對。試了試楚夢瑤的生日——也不對。試了試今天的日期——還是不對。
還剩最後一次機會。
他忽然想到了那個數字。2047。
他轉動轉輪,第一個數字2,第二個0,第三個4,第四個7。
鎖開了。
鐵皮櫃門彈開,裡麵隻有一個東西。一個黑色的筆記本,A5大小,封麵是皮的,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捲起來了。沈夜拿起來翻開了第一頁。
上麵寫著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筆跡:
“如果你在讀這本日記,說明你已經不記得我了。沒關係,我會幫你想起來。翻開下一頁之前,請回答我一個問題——你願意把你的人生交還給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人嗎?”
沈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方的空白處。
他願意嗎?
他不知道。因為那個“不認識的人”就是他自己。三年前的沈夜,完整的沈夜,做過那些事的沈夜。他要把自己的人生還給那個人,就意味著他——現在的沈夜——會消失。像老趙一樣,被抹掉,被替換,被忘記。
沈夜翻開了第二頁。
第二頁是一幅畫。手繪的,鉛筆畫的,筆觸精細到令人髮指。畫麵上是一個人的臉,側臉,朝北,看著窗戶,窗戶外麵是江。
是楚夢瑤的臉。但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版本的楚夢瑤。這張臉上的表情太複雜了,有恐懼,有悲傷,有一種近乎崇拜的依賴,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我欠她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沈夜翻到第三頁。
從第三頁開始,日記的內容不再是文字,而是圖紙。建築圖紙。他見過這些圖紙——和第一層夢境裡那些便利貼房間的佈局一模一樣。走廊,門,房間,每一個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
圖紙的最後一頁是一個剖麵圖,把七層夢境的結構完整地畫了出來。最上麵是第一層,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最下麵是第七層。
第七層在最下麵,像一個地下室,像一個墓穴,像一個被埋在地底的棺材。
在第七層的標註裡,他隻寫了四個字:
“他在等我。”
沈夜合上筆記本,靠在儲物間的牆上。頭頂的燈管閃了一下,滋滋響了兩聲,然後徹底滅了。
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壓抑的,像一頭被追到懸崖邊的動物。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儲物間的門無聲無息地被推開了。
一隻手伸進來,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燈亮了。
顧懷瑾站在門口,穿著白大褂,領口的紅筆換成了黑色。他的表情是沈夜從未見過的——不是溫和,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像解剖刀劃過皮膚之前那一瞬間的專注。
“我一直在等你來這裡。”顧懷瑾說,“三年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一個沙漏。和沈夜的一模一樣,但沙子是黑色的,不是白色的。
“你想知道2047是什麼意思嗎?”顧懷瑾把沙漏翻過來,黑沙開始下落,“那是這座病院的編號。春山路精神病院,編號2047,是國家安全部門設立的‘特殊人員再安置中心’。它的功能隻有一個——”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容,是一種更鋒利的東西。
“消滅一個人,然後從零開始造一個全新的。你,沈夜,是2047號項目最成功的案例。”
“你從來不是什麼催眠師。你是這個病院的產品。”
沈夜握著那本黑色日記本,站在儲物間的燈下,聽到顧懷瑾的聲音像冰錐一樣鑽進耳膜。
他想說“你在撒謊”。
但掌心裡那個焦黑的手印開始發燙,像某種古老的烙印被啟用了,在他體內深處喚醒了一些不該被喚醒的東西。
一些記憶。
黑色的,滾燙的,像熔岩一樣從地底翻湧上來的記憶。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現在的自己,不是鏡子裡的自己,而是一個躺在手術檯上的自己,頭頂是無影燈,周圍站著一圈穿白大褂的人,臉上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顧懷瑾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個沙漏,黑色的沙子在下落。
“可以開始了。”顧懷瑾說,“2047號項目,第一階段。清除原有人格。”
無影燈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吞噬了一切。
沈夜在那道光裡,聽到了自己最後的聲音。
不是現在的他的聲音,而是那個即將被抹掉的人的。那個真正的、三年前的沈夜的聲音。
那聲音冇有恐懼,冇有憤怒。
隻有一種平靜的、徹底的、像江水一樣深沉的悲傷。
“對不起。”那個聲音說,“我還冇來得及告訴你,你是被造出來的。”
然後光滅了。
沈夜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儲物間的冰冷地麵上,雙手撐著地,額頭抵著日記本的封麵。顧懷瑾站在他麵前,沙漏裡的黑沙已經落了一半。
三樓某個病房裡,有人打開了收音機。一首很老的歌從窗戶裡飄出來,穿過夜色,穿過銀杏樹的枝椏,穿過地下二樓潮濕的空氣,傳到沈夜耳朵裡。
旋律柔軟,像搖籃曲。
和他今晚在護士站聽到的那個值班護士耳機裡的歌,是同一首。
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
沈夜抬起頭,在歌聲的間隙裡,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是顧懷瑾的,不是他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沙漏的。
沙子在下落,聲音很輕,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在他耳邊說過的一句話。
那句話他聽不清,但他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他說的是——“醒過來。”
但現在,他分不清了。
他要醒過來的那個“現實”,到底是真的,還是另一層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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