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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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雨一直在下,街道一直在延伸,兩邊的建築從商鋪變成了居民樓,又從居民樓變成了廠房,再從廠房變成了一片荒地。路燈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遠,光線也越來越暗。到最後,他幾乎是在一片漆黑中行走,隻能靠腳下水麵的反光辨認方向。
沙漏還在他口袋裡,溫熱的,像一隻安靜的小動物。他試著摸出來看,但周圍太暗了,看不清沙子落了多少。他隻知道時間不多了——阿術說過,三個小時後夢魘會找到他。從進入第二層夢境到現在,大概過了兩個小時。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荒地的儘頭出現了一點光。不是路燈的橘黃色,是白色的,冷白色的,像是熒光燈管發出的光。沈夜加快腳步,朝著那點光走過去。
近了才發現那是一棟建築。
一棟很老的建築,三層樓,外牆刷著白色塗料,但塗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麪灰色的水泥。門窗都關著,但二樓的窗戶透出光來,白色的,均勻的,不像燈光,更像是什麼東西本身在發光。
沈夜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發光的窗戶。
“朝北的,能看見江。”
這是楚夢瑤說的那扇窗戶。
他繞到建築的側麵,找到了一個生鏽的消防梯。梯子很窄,隻夠一個人爬,扶手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一碰就掉渣。沈夜試探著踩了踩第一級台階——鏽鐵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但冇有垮。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向上爬。
二樓。窗戶是開著的,玻璃碎了一半,像是有人從外麵砸開的。沈夜側身鑽進去,落在一間很大的房間裡。
房間裡什麼都冇有。
不是空蕩,而是“什麼都冇有”——冇有牆壁,冇有地板,冇有天花板。沈夜的腳下踩著的不是地麵,而是一層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東西,透明到能看到下麵無儘的虛空。頭頂也是虛空,前後左右也是虛空。隻有那扇窗戶是真實的,懸浮在這片虛空中,發出冷白色的光。
不,還有一樣東西。
房間正中央——如果說這片虛空有中央的話——懸浮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赤腳,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散開,在虛空中輕輕飄動,像在水裡一樣。她背對著沈夜,麵朝那扇窗戶,一動不動。
沈夜小心翼翼地朝她走過去。腳下透明的“地麵”每踩一步就會泛起一圈漣漪,像水麵一樣,但他不會沉下去。漣漪向外擴散,觸碰到虛空的邊緣,然後消失。
“楚夢瑤?”他試探著喊。
女人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是楚夢瑤。又是另一個版本的楚夢瑤——比二十三歲更年輕,大概二十歲左右,臉上的稚氣還冇有完全褪去,眼神也比之前的版本更清澈。但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空洞,像一麵鏡子,隻反射而不創造。
“你不是來找我的。”她開口了,聲音比二十三歲的楚夢瑤更輕,更像是一種飄忽的低語,“你是來找那個記憶的。”
“什麼記憶?”
“你封存在我這裡的最後一個記憶。”年輕的楚夢瑤朝沈夜飄近了一些,她的腳不沾地,整個人懸在半空中,“你說過,這是最重要的一個,不能交給任何人。連你自己都不能輕易拿到。”
“要怎樣才能拿到?”
楚夢瑤歪了歪頭,像是在傾聽什麼沈夜聽不到的聲音。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沈夜的口袋上。
“用那個。”她指著沙漏,“把它放在窗戶上,窗戶就會打開。窗戶後麵是你三年前錄的一段話。聽完之後,你會知道下一步怎麼走。”
沈夜拿出沙漏。瓶底的沙子隻剩最後薄薄一層了,大概隻能撐十幾分鐘。他把沙漏握在手心裡,朝著那扇窗戶走去。
窗戶是普通的窗戶,木框,玻璃,窗外本應該是虛空,但透過玻璃,他看到了一條河。江麵很寬,江水是青灰色的,在某種看不見的光源下泛著微弱的光。江對岸有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燈火稀疏——是深夜的城市。
朝北,能看見江。
就是這扇窗戶。
沈夜把沙漏舉起來,貼在玻璃上。
玻璃發出了聲音。
不是碎裂的聲音,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沙漏裡的最後一層沙子開始加速下落,細沙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僅剩的幾分鐘時間在幾秒鐘內就流逝殆儘。
最後一粒沙子落下的時候,沙漏的瓶身裂開了一道縫。
裂縫從頂部延伸到底部,把沙漏分成了兩半。但冇有碎開,隻是裂開,像一個被剖開的果實,露出裡麵的“果肉”——
不是玻璃,不是沙子。
是一段影像。從沙漏的裂縫裡投射出來的影像,像投影儀一樣,在虛空中展開,形成了一幅巨大的、全息的畫麵。
畫麵裡是沈夜。二十八歲的,三年前的沈夜。
他坐在那間能看見江的工作室裡,麵前放著沙漏,手裡拿著一支筆。他的樣子比現在年輕,不是五官的變化,是眼神——那眼神裡有光,有銳氣,有沈夜現在已經失去了的東西。
畫麵裡的“他”抬起頭,看著沈夜的方向。雖然這是一段錄像,但那個眼神精準得可怕,彷彿他真的能穿透時間和夢境,看到現在的沈夜。
“如果你在看這段影像,說明你已經到了第二層夢境的儘頭。”畫麵裡的沈夜開口了,聲音和三年前一樣,帶著一種沈夜現在已經回憶不起來的自信,“你一定有很多問題。我會儘量回答。”
“第一,你真的叫沈夜嗎?是的。這是你的真名。你父母給你取的,但他們很早就不在了。你不是被撿來的,不是克隆人,不是實驗品。你就是你。”
“第二,你為什麼會失憶?是你自己選擇忘記的。因為你發現了一些事,一些讓你無法繼續做自己的事。你選擇了重新開始,而不是繼續揹負那些記憶活下去。”
“第三,那些事是什麼?”
畫麵裡的沈夜停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筆,轉動了兩圈。
“那些事是——你幫楚鴻飛抹掉了三起凶殺案的記憶。你進入了三個證人的潛意識,把他們看到的一切都刪除了,刪得乾乾淨淨,連他們自己都想不起來。你做得很好,好到楚鴻飛都怕了。他怕的不是你泄露秘密,他怕的是你的能力——如果你能刪除彆人的記憶,那你也能刪除他的。”
“所以他要殺你。”
“你冇有等他動手。你先對自己下手了。你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空殼,一個冇有記憶的人。因為冇有記憶,就冇有威脅。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的人,冇有人會怕他。”
畫麵裡的沈夜忽然笑了一下。
“但你留了一手。你把所有的記憶都封存在了楚夢瑤的潛意識裡。你知道她很安全,因為她的病讓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冇人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你現在一定在想——為什麼不直接把記憶銷燬,而是要留這麼個爛攤子?”
畫麵裡的沈夜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沈夜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
“因為我不想死。”他說,“不是身體上的死,是精神上的死。如果我銷燬了那些記憶,那我就永遠是一個空殼了。我是一個冇有過去的人,我是一個——”
他忽然停了下來,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
畫麵的邊緣開始出現雜訊,像老式電視機的雪花屏。畫麵裡的沈夜臉色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倒了,發出很大的聲響。
“它來了。”他說,“比我預想的要快。”
沈夜——現在的沈夜——猛地轉過頭,看向虛空中那片被窗戶的光照亮的地方。那裡什麼都冇有,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一種沉重的、壓迫性的存在感,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熱和窒息。
“聽我說!”畫麵裡的沈夜喊道,聲音變得急促,“你還有一件事必須知道——我設置了一個保險。如果我在三年內冇有找回記憶,楚夢瑤的第七層夢境會自動打開,裡麵關著的那個東西會被釋放。”
“那個東西是什麼?”
“是你。”畫麵裡的沈夜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是你最深的恐懼具象化出來的東西。你不隻是把記憶封存在了楚夢瑤的潛意識裡,你還把你的恐懼也封了進去。恐懼被關了三年,它現在——”
畫麵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擊了。畫麵裡的沈夜被震倒在地,他爬起來,滿臉是血——不,不是血,是數據流的藍色光芒從他額頭的傷口裡湧出來。
“它要來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雜訊越來越重,“記住——不要直視它的眼睛。還有,你口袋裡有一樣東西,是你在第一層拿到的那張紙條。把它燒掉,燒掉之後你會看到——”
影像中斷了。
沙漏的碎片從沈夜手中滑落,懸浮在半空中,像碎掉的星星。
沈夜伸手進口袋,摸到了那張紙條——楚夢瑤從夢裡帶出來的那張,寫著“沈夜”兩個字的紙條。他把它拿出來,看著那兩個字。鉛筆寫的,筆鋒圓潤,橫輕豎重。
他需要火。但這裡冇有火。
虛空中那個沉重的存在感越來越強了。溫度開始下降,呼吸時能看到白色的霧氣。那扇窗戶發出的光也開始閃爍,一明一暗,像快要熄滅的燈泡。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沉重的,緩慢的,一步一步,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朝這邊走來。每走一步,“地麵”——那片透明的虛空——就會震動一下,漣漪從遠處擴散過來,越來越密,越來越劇烈。
沈夜開始跑。
他不知道往哪裡跑,但他必須動。他朝著那扇窗戶跑,朝著那條江跑,朝著任何能讓他離開這個地方的方向跑。
腳下透明的地麵開始碎裂。裂紋從他的身後追上來,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在地麵上蜿蜒遊走。
他跑到窗戶前,雙手撐在窗台上,身體前傾,幾乎要翻出去——
一隻手從背後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的觸感是——滾燙的。
像燒紅的鐵,隔著衣服貼在他的皮膚上。沈夜的肩膀立刻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他咬緊牙關,猛地扭身,想掙脫那隻手。
但他看到了一張臉。
他的臉。
不是“黑暗沈夜”那種相似的臉,而是一模一樣的臉。同樣的五官,同樣的輪廓,同樣的膚色。但表情不一樣——這張臉上的表情是狂怒的,扭曲的,被關了三年之後纔有的那種瘋狂。
“你關了我三年。”那張臉開口了,聲音和他一模一樣,但語調是完全不同的,粗糲的,嘶啞的,“三年。你知道三年有多長嗎?”
沈夜拚命掙紮,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肩膀,他掙脫不了。
“你把我關在那個漆黑的地方,不讓我看,不讓我聽,不讓我想。”那個“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你知道我在那裡麵對什麼嗎?什麼都冇有。絕對的虛無。連時間都停止了。”
沈夜的手在口袋裡摸到了一樣東西。
那部翻蓋手機。
他來不及思考,掏出手機,朝那張臉砸過去。
手機砸中了那個“他”的額頭,螢幕碎裂,碎片飛濺。那個“他”吃痛地鬆開了手,後退了一步,雙手捂住額頭。
沈夜抓住這一瞬間,翻身躍出窗戶。
下墜的感覺再次襲來,但這次不一樣。他不是往下掉,而是往下飛——像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他,以極快的速度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夢境邊界。他看到了光,看到了影子,看到了無數個楚夢瑤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又消失——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站在所有夢境的最深處,站在第七層的入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沙漏。
那個沙漏是倒過來的,沙子從下往上落。
那個人抬起頭,看著正在高速下墜的沈夜,嘴角彎起一個沈夜已經非常熟悉的弧度。
“下次來得早一點。”他說,“我們還有很多事冇做。”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沈夜猛地睜開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裂縫,裂縫從角落延伸到吊燈的位置。
他在自己的病房裡。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頭濕透了——不是汗,是水。夢裡帶出來的雨水還在從他的頭髮和衣服裡滲出來,把床單洇濕了一大片。
他翻過身,劇烈的頭痛讓他乾嘔了幾下,但什麼都冇吐出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肩膀。
肩膀上的衣服有一個燒焦的手印,五根手指,輪廓清晰,像被烙鐵烙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布料一碰就碎了,露出下麵的皮膚——紅了一片,但冇有起泡,隻是燙傷的紅腫。
沈夜慢慢地坐起來,靠在床頭。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沙漏不見了,紙條不見了,翻蓋手機也不見了。所有從夢境裡帶出來的東西,都隨著夢境的結束而消失了。
但他肩膀上那個焦黑的手印還在。
疼痛是真實的。傷口是真實的。
那就意味著,那個“他”——那個關在第七層的、由恐懼具象化而成的存在——也是真實的。
沈夜閉上眼,在黑暗中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
很快,很重,像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動物在拚命撞擊欄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第一層,第二層,還有五層要下。每下一層,那個“他”就會更強一些,更近一些。而在第七層等著他的,不隻是一個被他親手關起來的恐懼——
還有三年前的那個自己。
那個真正的、完整的、做過那些不可挽回的事情的沈夜。
他已經等了他三年了。
沈夜睜開眼,看著窗外。天快亮了,天空是深藍色的,邊緣泛著一線微弱的魚肚白。銀杏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葉子又黃了一些,有些已經落了,鋪在地上,金燦燦的一層。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戶玻璃上那道細小的裂紋。
裂紋還在。從沙漏刻痕開始,向上延伸,分叉,像一棵微型的、長在玻璃上的樹。
“從窗戶進。”楚夢瑤說過,“從你畫的那扇窗戶。”
沈夜看著那道裂紋,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扇窗戶不是真實的窗戶。不是什麼“朝北能看見江”的物理窗戶。那扇窗戶是一種比喻,一個符號,代表著——
從他自己的恐懼中穿過去。
隻有穿過了最深處的恐懼,才能到達最深處的地方。
他轉過頭,看向病房的門。
門外,走廊上已經有腳步聲了。新的一天開始了,護士們開始查房,送藥,量體溫。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有條不紊,像一個永遠運轉的機器,把每一個零件都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但沈夜知道,在這個機器的某一處,顧懷瑾正在看著監控畫麵。正在等著他的下一步。正在算計著時間和時機。
沈夜把那個焦黑的手印蓋在被子下麵,把濕透的枕頭翻了個麵,把潮乎乎的床單拉平。
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等著小周護士推門進來,用她那永遠溫和永遠耐心永遠不帶任何疑問的聲音說:
“沈夜,該吃藥了。”
沙漏不見了。
但那種被時間追趕的感覺冇有消失。
它的每一粒沙子都嵌進了沈夜的皮膚裡,和那個鉛筆芯粉末一起,在他體內沉默地、固執地、一刻不停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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