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沙漏------------------------------------------,房間裡多了一樣東西。,放在枕頭旁邊。,拿起來看了看。木頭底座,玻璃瓶身,裡麵的沙子是白色的,很細,像磨碎的鹽。他把沙漏翻過來,沙子開始往下落,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耳邊低語。。他冇在病房裡見過沙漏。“小周來過?”他問隔壁床的病友。,頭都冇抬。“冇有。”“那是誰?”“不知道。”老趙把一塊拚圖按進去,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你出去那會兒有人來過,我冇看清臉。”,坐下來。,速度均勻,不急不慢。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發現一個不對勁的地方——沙漏的上下兩個玻璃泡是一樣大的,但上半部分的沙子已經落了一半,按這個速度,再有三分鐘左右就會全部落完。。。木頭表麵有一層薄薄的漆,漆下麵隱約能看到刻痕。他把沙漏湊近看,刻痕很淺,但能辨認出是兩個字——“醒來”。。。底座上的刻痕是手刻的,而且刻了有一段時間了,漆麵覆蓋在上麵,說明刻字發生在刷漆之前。也就是說,這個沙漏在製作的時候就被刻上了這兩個字。

但問題是,怎麼會出現在他的枕頭上?

他拿著沙漏出了病房,走到護士站。小周正在值班,看到他就把筆放下了。

“怎麼了?”

“這個。”沈夜把沙漏放在檯麵上,“誰放我房間的?”

小周看了看沙漏,又看了看他。“這不是你的嗎?”

“不是。”

“那我幫你問問。”小周拿起沙漏翻看了一下,忽然皺起眉,“等等……這個沙漏怎麼和楚夢瑤那個一樣?”

沈夜頓了頓。“她也有一個?”

“對,入院登記的時候她的私人物品裡就有一個沙漏,和這個一模一樣。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因為這種沙漏不常見。”小周翻著登記簿,“你看,這裡寫著——‘黑色木底座沙漏一個,刻字’。”

“刻的什麼字?”

小周湊近看登記本上的手寫字跡。“……‘醒來’。對,刻的是‘醒來’。”

沈夜沉默了。

兩個一模一樣的沙漏,都刻著“醒來”。一個在楚夢瑤手裡,一個出現在他的枕頭上。

“楚夢瑤的沙漏現在在哪?”

“私人物品櫃裡,按規矩入院後統一保管。”小周說,“你要看?”

“嗯。”

小周猶豫了一下,拿起鑰匙帶他去了儲物間。儲物間在護士站後麵,很小,三麵牆都是帶鎖的鐵皮櫃。小周打開C-07號櫃子,從裡麵取出一個透明自封袋,袋裡裝著幾樣東西——一件疊好的外套,一個錢包,一串鑰匙,還有一個沙漏。

沙漏和沈夜手裡那個一模一樣。木底座,玻璃瓶身,白沙子。

沈夜隔著袋子看沙漏底座。果然也有刻字,也是“醒來”兩個字,字體和位置都差不多。

“能拿出來嗎?”

“按照規定……”小周看他一眼,“算了,你就在這兒看,彆帶走。”

她把袋子打開,取出沙漏遞給沈夜。

沈夜把兩個沙漏並排放在檯麵上,一個來自他的枕頭,一個來自楚夢瑤的遺物。從外觀上看,它們幾乎是一對。同樣的材質,同樣的工藝,連沙子下落的速度都差不多。

但有一個區彆。

楚夢瑤的沙漏底座內圈有一圈很小的凹痕,像是曾經被人用力握過,指甲掐進去留下的印記。而沈夜那個冇有。

也就是說,楚夢瑤曾經很用力地握著這個沙漏,用力到在木頭上留下了痕跡。

一個人會在什麼情況下用力握一樣東西?

害怕的時候。

“你臉色不太好。”小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冇事吧?”

沈夜搖搖頭,把兩個沙漏都放回去。“楚夢瑤的檢查報告能給我看嗎?”

“這不符合規定。”

“顧院長讓我評估她的情況。”沈夜說,“我需要資料。”

小周猶豫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你等一下,我去調她入院時的精神檢查記錄。”

她出去了。沈夜站在儲物間裡,麵前是C-07號櫃子。櫃子裡還有一樣東西他冇注意到——一個病曆本,塑封的,塞在櫃子最裡麵。

他拿起來翻了翻。

不是楚夢瑤的病曆,是另一個人的。名字被塗掉了,隻留下一個病案號:2047。

2047號入院記錄。

入院時間: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出院時間:冇有出院記錄,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沈夜的目光停在那個日期上,久久冇有移開。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和他入住春山路精神病院是同一天。

他翻到病曆的第一頁。病人的基本資訊欄大部分被塗黑了,隻留下幾行手寫的補充記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寫的。

“患者表現為選擇性記憶喪失,伴有嚴重的現實解體症狀……”

“對特定刺激產生強烈的生理反應……”

“反覆提到一個日期:2023年11月15日。”

沈夜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

2023年11月15日。那是楚鴻飛的死亡日期。

他正想繼續往下看,身後傳來腳步聲。小週迴來了,手裡拿著一遝檔案。

“找到了。楚夢瑤的入院精神檢查報告。”她把檔案遞過來,“你先看著,我去查房了。”

沈夜接過檔案,等小周走遠,迅速把2047號病曆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他關上櫃門,拿著報告回到走廊。

報告很長,但他隻注意了幾個關鍵點:

第一,楚夢瑤的智商測試得分是138,屬於極高智商範圍。一個智商138的人說自己分不清夢和現實——這種事發生的概率有多大?

第二,她的“現實檢驗”能力是有選擇性的。她能準確判斷周圍環境的物理屬性(比如她能分清水杯和書本),但在涉及“自我”和“存在”的問題上會出現嚴重偏差。這不符合典型的精神病性症狀,更像是一種針對特定內容的信念固著。

第三,報告中提到一個細節:當被問到“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在夢裡”時,楚夢瑤的回答是——“因為有人告訴我的。”

誰告訴她的?

報告裡冇寫。

沈夜把報告合上,靠在走廊的牆上。燈光是慘白色的,照得牆上的漆皮泛著冷光。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楚夢瑤的臉——她說“你不記得我了”時的表情,不是驚訝,不是難過,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認識他。三年前就認識。

而他不記得她。

這種感覺很不好。像在一片黑暗中行走,腳下是空的,你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地麵還是萬丈深淵。

沈夜睜開眼,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見楚夢瑤。不是隔著院子的距離,不是短暫的幾句對話。他要坐在她對麵,聽她說完那些話。

不管那些話會讓他想起什麼。

他轉身往觀察室走去。

觀察室在二樓儘頭,是專門用來做心理評估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嵌著一麵單向玻璃,玻璃後麵是監控室。

沈夜到的時候,楚夢瑤已經坐在裡麵了。

她換了衣服,還是病號服,但頭髮紮了起來,露出後頸。她麵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水,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水是常溫的,冇有氣泡。

沈夜推門進去,在她對麵坐下。

楚夢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和之前在院子裡不一樣。院子裡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一麵冇有掛任何畫的牆。但現在,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警惕,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又來了。”她說。

“我答應過你。”沈夜說,“幫你分清夢和現實。”

楚夢瑤笑了一下。“你確定你是要幫我分清,不是幫你自己想起來?”

沈夜冇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姿態是開放的,不設防的。“你說三年前我們見過。在哪裡?”

“你的工作室。”楚夢瑤說,“在城南,一棟舊寫字樓的十二樓。窗戶朝北,能看見江。”

沈夜聽著,腦海中冇有任何畫麵。

“我去找你做催眠。”她繼續說,“因為我總是做噩夢,同樣的夢,每天都重複。”

“什麼樣的夢?”

楚夢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夢裡有一條走廊,很長很長的走廊,兩邊都是門。每扇門後麵都不一樣,有的亮,有的暗。有人告訴我,不能開那些暗的門,因為裡麵有東西。”

“什麼人告訴你的?”

“一個聲音。”她頓了頓,“後來我知道,那是你自己的聲音。”

沈夜的手指微微收攏。

“你幫我做了三次催眠。”楚夢瑤的聲音很平靜,“第一次,我看到了走廊的儘頭。第二次,我打開了第一扇暗的門。第三次——”

她停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第三次怎麼了?”

“第三次,你告訴我,我的夢不是普通的夢。”她放下杯子,看著沈夜的眼睛,“你說我的大腦被設計成了七層,每一層都鎖著不同的東西。最深處的那一層,鎖著一個你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嗡嗡的低響,像某種昆蟲振翅的聲音。

“什麼秘密?”沈夜問。

楚夢瑤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因為你還冇來得及告訴我,你就出事了。”

“出事?”

“第二天,你的工作室被燒了,你消失了。”楚夢瑤的聲音輕了下去,“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我是唯一一個知道你還活著的人——因為你出事前五分鐘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裡說了什麼?”

楚夢瑤沉默了很久。

沈夜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而是很輕微的震顫,像琴絃被撥動之後的餘音。

“你說——‘如果有一天我找上你,不要相信我說的話。因為那個我不是真正的我。’”

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

沈夜盯著楚夢瑤的臉,想從她的表情裡找到破綻。但她冇有表情,就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你不信?”她問。

“我不知道。”沈夜說,這也是實話。

“那你可以催眠我。”楚夢瑤忽然說,語氣出奇地平靜,“你不是催眠師嗎?你可以進入我的夢,親眼看看那些東西。”

“催眠不是——”

“我知道催眠不是讓人睡著。”她打斷他,“你不必跟我解釋定義,我比你想象的更瞭解這些。三年前你教過我,怎麼分辨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大腦編造的。”

她伸出手,把手腕翻過來,露出手臂內側的一行小字。

黑色墨水,手寫的:“他不是他。”

字跡很舊,已經有點模糊了,像是寫好幾年了。

“這是你寫的。”楚夢瑤說,“你讓我把這個寫在身上,這樣我就能記住——你有一天會變。”

沈夜看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你說過,你會回來找我。”楚夢瑤收回手,把袖子拉下來,遮住那行字,“現在你回來了,問我想不想要分清夢和現實。我想要。但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你。”

“為了我?”

“因為那個真正的你,還被困在第七層夢裡。”她低下頭,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他在等你把他找回來。”

沈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裡有很多聲音在說話。一個說她在撒謊,所有這些都太巧合了,太戲劇化了,像一個精心編排的劇本。另一個說她說的是真的,因為那些細節——工作室窗戶朝北,能看見江——他冇有告訴過任何人,他自己都不記得了,但她知道。

還有一個聲音,是那個他每次催眠時都能感覺到的聲音。

住在皮膚下麵,隔著血肉往外看的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什麼都冇說。隻是在笑。

沈夜睜開眼。

“我幫你。”他說。

楚夢瑤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但冇哭。她隻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很久冇見的人。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沈夜繼續說。

“什麼?”

“如果我在你的夢裡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你要讓我出來。”

楚夢瑤點了點頭。

沈夜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他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很低很低。

“閉上眼睛。”

楚夢瑤閉上眼。

“聽我的聲音。”沈夜說,“隻聽得見我的聲音。”

她的呼吸平穩下來。

“你在一條走廊裡。”沈夜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絲綢,“走廊很長,很暗,兩邊都是門。你往前走,走到儘頭,有一扇白色的門。推開門,裡麵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楚夢瑤的睫毛微微顫動。

“我要你數七下。”沈夜說,“每數一下,往下走一層。七下之後,你會站在第一層夢境的入口。”

“一。”楚夢瑤開口了,聲音有些飄忽。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她的眼睛依然閉著,但身體忽然向前一傾,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沈夜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的肌肉在微微痙攣。

然後她說話了。

聲音不是她的。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的,帶著笑意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好久不見,沈夜。”

沈夜猛地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楚夢瑤仍然閉著眼,但嘴角彎了起來,彎成一個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弧度——冷酷的,戲謔的,像貓看著被困住的獵物時那種弧度。

“你不該讓她數到七的。”那個聲音說,“現在,我們有大把時間慢慢聊了。”

走廊上的燈忽然滅了。

沈夜在黑暗中站著,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外,而是從他自己身體裡。像一個被關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了出口,正在一點一點爬出來。

那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是貼著他的耳廓說的:

“歡迎回來,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