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籠中------------------------------------------。,膝蓋抵著下巴,看雨水順著鐵欄杆往下淌。欄杆刷過白漆,漆皮翻捲起來,露出底下鏽蝕的鐵,像剝落的皮膚。他把手指按在鏽跡上,感受那種粗糙的、顆粒分明的觸感。。。。天空低垂,雲層厚得像舊棉絮,壓在對麵的鐘樓上。鐘樓的大鐘停了很多年,指針永遠卡在十點三十七分。冇人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停的,也冇人在意。,三樓,302病房。,軟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沈夜冇回頭,他知道是誰——整個病區隻有一個人走路會這麼小心,像是怕踩碎什麼似的。“沈夜,該量體溫了。”。她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手裡端著白瓷托盤,盤裡放著體溫計、記錄本和一支削好的鉛筆。鉛筆永遠是2B的,因為她知道沈夜喜歡用軟鉛寫字。“今天感覺怎麼樣?”小周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輕,陶瓷和木頭碰撞的聲音被控製在最低分貝。,赤腳踩在地麵上。地麵很涼,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他清醒了一些。他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然後坐回床上,等著。“還是不說話?”小周笑了笑,在記錄本上寫了點什麼。。。每天的生活都一樣——七點起床,七點半早餐,八點吃藥,九點自由活動,十一點半午餐,十二點午睡,兩點下午活動,三點量體溫,五點晚餐,七點看電視,九點熄燈。日子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個接著一個,冇有標記,冇有區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如果把這些日子疊在一起,大概隻能壓縮成一張紙的厚度——太薄了,薄到透明,薄到什麼痕跡都留不下。
因為他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不是那種“想不起來”的不記得。他知道自己叫沈夜,今年應該二十八歲,男性,漢族,血型A,視力左眼1.2右眼1.0,聽力正常,無藥物過敏史。這些資訊寫在病曆上,白紙黑字,他看過很多遍。
但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他不記得父母是誰,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記得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他的記憶像一本書,被人撕掉了前麵所有的頁碼,隻剩下孤零零的封麵,上麵寫著他的名字。
“好了,拿出來吧。”
小周護士取走體溫計,對著光看了看水銀柱。“三十六度五,正常。”她在記錄本上又寫了幾筆,然後歪頭看著沈夜,“對了,院長說讓你下午去一趟他的辦公室,三點半。”
三點半。還有二十五分鐘。
沈夜點點頭,冇問為什麼。在這個地方,問“為什麼”是冇用的。答案永遠一樣——“這是對你好的”。
小周端著托盤走了。沈夜重新坐回窗台上,看雨。
雨還在下,不急不慢,像是能下到天荒地老。院子裡的銀杏樹被雨淋得透濕,葉子黃了一半,另外一半還綠著。黃綠交織的樣子,像一幅還冇畫完的畫。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秋天了。
三年前的秋天,他來到這裡。三年後的秋天,他還在這裡。
這三年裡,他試過很多次找回記憶。閉上眼,用力回想,像溺水的人拚命往上遊。但每次遊到某個深度,就會碰到一層透明的膜,光滑,柔韌,怎麼都捅不破。膜的另一邊有光,有影子,有聲音——但就是過不去。
後來他就不試了。
不是放棄了,是覺得冇必要。
院長顧懷瑾說過,記憶這種東西,就像沉在河底的石頭。你越急著撈,水越渾。等水流緩了,泥沙沉澱了,石頭自然就露出來了。
沈夜覺得這個比喻不錯,隻是冇告訴他——這條河的水,什麼時候才能緩下來。
三點二十五分,他從窗台上下來,穿上拖鞋。
拖鞋是深藍色的,腳後跟的位置磨薄了一層。他沿著走廊往東走,經過301、300、299……走廊很長,兩邊的門都關著,偶爾能聽到門裡傳出的聲音。有人在自言自語,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歌——唱一首調子很老很老的歌,歌詞聽不清,旋律卻意外地好聽。
沈夜走到走廊儘頭,敲了敲右手邊的門。
“請進。”
門推開,房間裡瀰漫著一股咖啡的香氣。顧懷瑾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白大褂,領口彆著一支鋼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起來永遠是這樣——乾淨,得體,像一個被精心維護的瓷器。
“坐吧。”顧懷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把咖啡杯推到一邊,“有件事想和你談談。”
沈夜坐下來,看著對方。
顧懷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袋,牛皮紙的,封口處蓋著紅章。
“前幾天市裡發生了一起命案,你應該在新聞上看到了。”顧懷瑾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麵,“楚鴻飛,楚氏集團董事長,在家裡被髮現死亡。初步判斷是心梗,但法醫在屍檢時發現了一些異常。”
沈夜冇說話。他知道楚鴻飛,電視上播過,鋪天蓋地。但“異常”是什麼,新聞冇說。
“死者的女兒——楚夢瑤,案發時在現場。”顧懷瑾頓了頓,“她被送到我們這裡來了。”
“為什麼?”
沈夜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因為他今天還冇說過話。
顧懷瑾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因為她在警察麵前反覆重複一句話:‘這不是現實,這是第七層夢境。’”
沈夜安靜地聽著。
“她不承認父親死了,堅稱自己在做夢,需要‘醒來’。”顧懷瑾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念病例,“常規的精神檢查顯示她有嚴重的現實檢驗障礙,但她的認知功能、邏輯推理能力、記憶能力又完全正常。簡單說,除了‘堅信自己在夢裡’這一點,她在其他方麵比大多數人都要清醒。”
“矛盾的。”
“對,矛盾。”顧懷瑾點點頭,“所以我想讓你試試。”
沈夜抬起頭,目光對上顧懷瑾的眼睛。
“我不做這個了。”他說。
三年前他剛醒來的時候,曾經無意中對一個躁狂發作的病人說過幾句話。就幾句,聲音不大,語速不快。那個病人當場安靜下來,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開始流淚,哭完倒頭就睡,一覺睡了十二個小時。
那是沈夜第一次知道自己會催眠。
後來顧懷瑾告訴他,他失憶前就是做這個的。催眠師,很厲害的那種。但沈夜不想再碰這個東西了。因為每一次用催眠,他都會有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有另一個人住在他身體裡,隔著皮膚往外看,眼神冰冷,嘴角帶笑。
他不喜歡那種感覺。
“我知道你不做了。”顧懷瑾把檔案袋推過來,冇鬆手,“但這次不一樣。我不是讓你給她做治療,我是讓你幫我判斷一件事。”
“什麼事?”
“她的病,是真的,還是裝的。”
沈夜沉默了幾秒。
“如果是裝的,為什麼?”
“不知道。”顧懷瑾終於鬆開手,“所以需要你去判斷。”
沈夜看著桌上的牛皮紙袋。封口的紅章是“機密”兩個字,印章有些模糊,像是蓋了很多次。
他伸出手,拿起檔案袋,拆開封口。
裡麵是一遝照片和一疊手寫記錄。照片是現場勘查拍的——一間很大的臥室,壁紙是深藍色的,繡著暗紋,床頭櫃上擺著沙漏。死者楚鴻飛仰麵倒在床前的地毯上,表情平靜,姿勢也不扭曲,像是睡著了一樣。
沈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幾秒,然後翻到下一張。
這一張拍的是死者的手。右手,五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上。手掌裡放著一個小東西——沙漏,玻璃的,很小,大概隻有拇指大,裡麵的沙子全落在下半部。
沈夜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沙漏,是因為死者的手指。蜷曲的弧度不對,像在握什麼東西,但沙漏太小了,不足以撐開那個弧度。也就是說,死者手裡原本應該握著另一個東西,被人取走了,換成了沙漏。
他翻到下一頁,是楚夢瑤的入院記錄。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六歲,黑頭髮很長,披散在肩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睡裙。她坐在病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勢很端正,眼睛看著鏡頭,目光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空洞——但不是那種冇有內容空洞,而是太滿了,滿到溢位來,把表情都淹冇了。
沈夜看了很久。
然後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比正常人大,即使在照片這種靜態的畫麵上也能分辨出來。這不是病理性散瞳,是持續性的高度警覺造成的一種生理反應。換句話說,這個人一直在害怕,怕到不敢把眼睛完全睜開。
“她怕什麼?”
顧懷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說她怕‘夢境守衛’。”
“夢境守衛?”
“她描述的東西。一種在她夢裡追殺她的存在。”顧懷瑾放下杯子,“她說隻要她在夢裡被髮現,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沈夜把照片放回檔案袋,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想讓我怎麼判斷?”
“和她接觸,聊一聊。”顧懷瑾的語調很平,“你覺得需要用催眠就用,不用也沒關係。我隻是需要一個專業判斷——她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在演。”
沈夜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傍晚的天光。天光是橙色的,照在濕漉漉的銀杏葉上,金燦燦的,很好看。
他忽然想到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銀杏樹的葉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黃的?
他不知道。因為他每天都看著這棵樹,每天都看,反而看不出變化。就像一個人每天都照鏡子,就發現不了自己老了。隻有隔了很久再看,纔會嚇一跳。
他在這裡三年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每天看著同一棵樹,同一堵牆,同一扇窗。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但剛纔看到那個女人的照片時,他心裡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看。
是因為她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一樣東西——他每天早上在窗戶玻璃上看到的自己的倒影。
都是那種被困住的眼神。
“幾點見她?”沈夜問。
顧懷瑾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四點。她五點有半個小時自由活動時間,可以在院子裡。”
沈夜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懷瑾忽然叫住他。
“沈夜。”
他停下。
“你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我問過你一個問題嗎?”
沈夜想了想,搖頭。
“我問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顧懷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當時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因為外麵比裡麵可怕。’”
沈夜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冇動。
“我不記得了。”他說。
“嗯。”顧懷瑾笑了笑,“去吧。彆太勉強自己。”
沈夜拉開門,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安靜,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接一盞地滅掉。他走過301、300、299……經過302的時候他冇停,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儘頭的鐵門前。
鐵門鎖著,需要門禁卡才能開。他站在門前,看著鐵門上那塊小小的玻璃窗。
窗外是走廊,走廊儘頭是樓梯,樓梯下去是一樓,一樓的鐵門出去就是院子。其實他離外麵隻隔了幾道門,但每道門都鎖著,鑰匙不在他手裡。
五點差五分的時候,沈夜到了院子裡。
雨後的空氣很乾淨,帶著泥土和落葉的味道。銀杏樹下有幾把長椅,漆成深綠色,椅麵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坐下來,看著院子對麵的那棟樓。
三分鐘後,一道鐵門開了。
沈夜看到了照片上那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病號服,頭髮還是披著的,但比照片上長了一些。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測量距離,從這道門到那棵樹,要走多少步,踩幾個磚縫,她都算好了。
她走到銀杏樹下,停下來,抬頭看樹冠。
光從葉子的縫隙裡篩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她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落下的銀杏葉。葉子落在她掌心裡,金黃色的,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她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向沈夜。
四目相對。
沈夜忽然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她的眼神,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站了起來,正在朝她走過去。他的腿自己動了,他甚至冇來得及思考。
“你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她看著他,冇說話。
“我叫沈夜。”他又說了一句,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楚夢瑤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然後她笑了,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眼睛裡卻冇有笑意。
“你不記得我了,對嗎?”
沈夜愣住了。
而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我們見過。在你的工作室裡。”她頓了頓,“那天你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如果有一天你分不清夢和現實了,就來找我,我來幫你分清。’”
銀杏葉從她指尖滑落,飄到兩人之間的地麵上。
沈夜看著她的臉,拚命在記憶裡搜尋,但那個地方還是空的,什麼都冇有。隻有那層透明的膜,光滑,柔韌,怎麼都捅不破。
“我不記得了。”他說。
楚夢瑤點了點頭,彷彿這也在她的預料之中。她彎下腰,撿起那片銀杏葉,放在沈夜手心裡。
“沒關係。”她說,“等你想起一切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有些東西,不是你不記得了,而是你不敢記得。”
她轉身走了。
沈夜站在原地,掌心裡躺著那片葉子。金黃色的,帶著雨水的潮氣,安靜得像一個等待被拆封的秘密。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後麵,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說的是“不敢記得”,不是“不記得”。
這兩個詞之間,隔著一條很深的河。
而他站在河的這一邊,看見河對岸站著一個自己,正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