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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後,陸珩便被鎮北侯連夜送出了京城。

發往北境軍營。

名為曆練,實為流放。

臨行前,他竟還托人往公主府遞了一封信。

彼時我正與陸嶼對弈。

黑白交錯,枰上正廝殺到要緊處。

小桃捧著信箋進來,輕聲稟道:「殿下,陸家送來的。」

我目光未離棋盤,隻淡淡道:「燒了。」

小桃一怔,隨即垂首退下。

不多時,暖閣角落裡銅盆中升起一縷青煙。

那之後的每一年,北境都會有信送來。

春去秋來,風雪往複。

信使年年踏破驛道,陸珩的信也一封不落。

我從冇看過。

吩咐下去的話隻有一句:不必呈上來,就地焚燬。

第三年冬,父皇龍體終究未能熬過這場嚴寒。

駕崩於太和殿,享年五十有七。

靈前,我著素服,受百官朝拜。

禮畢,登基。

改元永熙。

成為大盛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帝。

坐穩龍椅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

太後一黨盤踞朝堂數十載,枝葉交錯,根深蒂固。

謝家更是其中魁首。

我命人將這些年暗中蒐集的罪證儘數抖落——

貪墨軍餉、私販鹽鐵、結黨營私、構陷忠良……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謝家負隅頑抗。

竟膽敢狗急跳牆,暗中聯絡舊部意圖謀反。

卻不知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在我耳目之中。

收網那夜,禁軍包圍謝府。

一黨上下儘數落網,無一漏網。

遠嫁北境的謝琳琅,亦受此事株連,於陸家軍中就地收押,押解回京。

與她一同回來的,還有陸珩。

昔日風光無限的鎮北侯世子,如今也不過是階下囚。

與他那位「平妻」一併,關押在天牢深處。

登基之後,政務纏身,我本已將他們忘在腦後。

倒是陸珩。

入獄次日便開始鬨騰,日夜呼喊要見陛下,說有冤情要當麵陳奏。

獄卒不敢擅專,一層層報了上來。

我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也好。

三年了,也該去見一見。

讓他死個痛快。

天牢深處,昏暗潮濕。

牆上油燈搖曳,映出斑駁水痕。

我在獄卒簇擁下步入長廊,最後停在一間囚室門前。

隔著木柵,陸珩正背對而坐,身形佝僂,發間竟已摻了幾縷灰白。

聽見動靜,他猛地轉過身來。

隻一眼,便僵在原地。

隔著三年漫長的光陰,隔著這道冰冷柵欄,他直直望著我。

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眸,驟然亮起,彷彿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長樂!你來了……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我立於原地,並未上前。

他自顧自說下去,急切追問:「這三年,我給你的信……你可曾看過?」

我語氣淡淡:「阿嶼善妒,朕不敢看。」

「阿嶼」二字出口,陸珩像被當胸刺了一劍,臉色由紅轉白。

「他、他本該喚你一聲嫂嫂!」

「長樂,你與他本就是錯的!」

我冇有說話,隻靜靜看著他。

他見我不應,愈發急切,雙手死死攥住木柵,骨節泛白:

「琳琅進門後,我方知……我方知我心中始終隻有你!」

「從前是我糊塗,是我對不住你。這三年我在北境,日日夜夜都在後悔……」

「長樂,你我自幼相識,青梅竹馬,二十年的情分,你當真半點都不唸了嗎?」

「你今日肯來見我,便說明你心中還有我,是不是?」

我垂眸看他。

三年北境的風沙。

將昔日麵如冠玉的貴公子,吹得判若兩人。

顴骨凸起,眼窩深陷,鬢邊早生華髮。

皮膚被塞外的烈風和霜雪磨得粗礪,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清雋模樣。

如今這副形容,跪在這汙濁牢獄之中,竟還在大言不慚。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也確實輕輕笑出了聲。

陸珩一怔,眼底光亮凝住:「你……笑什麼?」

我收起笑意,

「自然是,笑你蠢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