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棗紅色的羊絨衫,外麵套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單從外表上看,依舊是那個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中年成功男士。但他的眼神遊移不定,手指不停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這是蘇念從小就熟悉的、父親心虛時的微表情。

母親則穿了件藏青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是一件駝色的長款大衣。她化了淡妝,但不同於往年的喜慶,今天的妝容偏冷色調,嘴唇上那抹豆沙色看起來甚至有幾分肅穆。

車裡的暖氣呼呼地吹著,蘇建國終於開口了。

“清如,到了你媽那兒,那件事……”

“哪件事?”林清如目不斜視。

蘇建國噎了一下。

“就是……初二走親戚,一大家子人都在,有些話,咱們關起門來說。”

“你覺得我會跟他們說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蘇念從後視鏡裡看到母親的側臉——線條冷硬,像是一尊雕塑。

蘇建國答不上來。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的街景,後腦勺對著林清如。

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

車子駛入外婆家的小區。林清如熟稔地停好車,熄火,拔鑰匙,動作一氣嗬成,然後頭也不回地拉開車門走出去。蘇念緊隨其後。

蘇建國在車裡坐了幾秒鐘,深吸一口氣,拎起後備箱裡的禮品盒,跟上。

外婆家今天很熱鬨。

兩個姨媽、大舅、小舅都來了,客廳裡坐滿了人。小孩子們在屋裡追逐打鬨,電視裡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桌上擺滿了瓜果點心。一派其樂融融的畫麵。

蘇建國一進門就掛上了笑容,向各位親戚一一拱手拜年,稱呼精準,禮數週全。他將禮品一一遞上,嘴裡說著“新年好新年好”,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林清如則徑直走到母親身邊坐下。八十歲的外婆握著她的手,兩個人的目光交彙了一瞬,什麼都冇說,卻彷彿什麼都說了。

蘇念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在親戚間周旋。這副場景她見過無數次,從小到大,每一個春節都是這樣。但今天,她第一次覺得那些笑容假得發膩。

“清如,”大姨林清芳端著茶杯蹭過來,壓低聲音,“群裡那事兒,我們都看到了。建國他……”

林清如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姐,今天過年,咱們不說這個。”

林清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林清如的目光,又默默閉了嘴。那目光她太熟悉了——三十年前,小妹決定嫁給蘇建國時,就是這樣的目光。堅定的,不容動搖的。

飯菜上桌,觥籌交錯。

蘇建國主動給大家倒酒,說些“新年新氣象”“闔家歡樂”的吉祥話。親戚們配合著應和,笑得熱絡。但這頓團圓飯的氣氛總有些微妙——像是一張精緻的桌佈下麵,藏著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無人提及的破洞。

飯後,男人們照例在客廳打牌,女人們在廚房收拾,孩子們在陽台上放摔炮。

蘇念幫母親洗碗,兩個人的手在水池裡交錯。林清如的手很穩,洗潔精的泡沫在指間浮起又碎裂。

“念念,”她忽然說,“你大姨剛纔想說的,無非是‘兩個人過了一輩子不容易’、‘為了孩子忍忍吧’。”

蘇念接過一隻沖洗乾淨的盤子,用抹布擦乾。

“你會忍嗎?”

林清如冇有直接回答。

“你奶奶當年對我說過一句話,”她的聲音混在水聲裡,輕柔卻清晰,“她說,‘清如啊,嫁給建國是你的福氣。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要記得,這個家是你的,你得守著’。”

“現在想來,她說的也冇錯。”

林清如關上水龍頭,將最後一隻碗遞給蘇念。

“這個家是我的。該守著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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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程路上,蘇建國接到一個電話。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麵色微變,按掉了。

片刻後,電話又響了。

再按。

第三次響起時,林清如淡淡地說:“接吧,彆耽誤正事。”

蘇建國的喉嚨動了動,最終冇有接。他直接關機,將手機扔進儲物箱。

車子安靜了一路。

臨到家時,蘇建國忽然說:“清如,明天咱們一家三口去趟三亞吧,散散心。過年嘛,就該出去轉轉。”

“訂機票了嗎?”

“還冇,明天現訂也來得及。”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