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勻,似乎已經進入夢鄉。但蘇念知道母親冇有睡著——她聽見母親在黑暗中偶爾翻身的窸窣聲,還有那被極力壓製的、幾不可聞的哽咽。
隻有一聲。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蘇念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那條被撤回的訊息像一根刺,深深紮進她的腦海裡,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疼痛。
兒子。
爸爸永遠愛你。
她是獨生女。
這兩句話的組合如此荒謬,荒謬到像是一個荒誕的玩笑。但蘇念知道這不是玩笑——父親蘇建國七十年代生人,骨子裡刻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教條。這些年來,他不是冇有表露過對“兒子”的渴望,隻是那些細節太過細微,細微到蘇念一直以為那隻是自己的錯覺。
他還記得嗎?小學三年級,她考了年級第一,興沖沖地拿著獎狀回家。父親接過獎狀,看了一眼,摸了摸她的頭,說了一句“念念真棒”。然後他轉頭對母親說:“如果是個小子就好了,這些聰明勁兒就能傳宗接代了。”
他說這話時是笑著的,母親也跟著笑,蘇念也跟著笑。因為她太小了,小到聽不懂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她記得初中時,父親帶她去參加一個老同學的聚會。席間,有個叔叔拍著父親的肩膀說:“老蘇,你家就一個閨女啊?可惜了,你這麼能乾,總得有個兒子繼承家業吧?”父親喝了一口酒,擺擺手說“都一樣都一樣”,但那個笑容蘇念記得很清楚——不同於真正的開懷,那是帶著遺憾的、敷衍的笑。
她還記得大一那年,父親帶她和母親去吃飯。鄰桌坐著一家四口,兩個男孩打打鬨鬨,父親的目光一直往那邊飄。回家路上,他似是無意地提了一句:“你張叔叔家二胎生了個兒子,老來得子,彆提多高興了。”
那些畫麵像幻燈片一樣在蘇念腦海中輪番播放,每一幀都在控訴,每一幀都在驗證那條訊息背後的真相——
父親在外麵,有一個兒子。
他叫她“念念”,卻叫另一個孩子“兒子”。
蘇念攥緊了被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保持理智。
她轉過頭,看向母親的後背。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漏進來,勾勒出林清如的輪廓。五十二歲的女人,保養得宜,身材依然纖細。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頭髮裡摻雜了白髮?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眼角生出了細紋?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看父親的眼神,從熱烈的期待變成了平和的疏離?
蘇念不敢想。
她隻是輕輕挪過去,將額頭抵在母親的後背上。
林清如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放鬆下來。她冇有出聲,隻是伸手覆上了蘇唸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就像小時候,蘇念做噩夢時,母親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窗外,除夕的喧鬨漸漸平息。整座城市進入沉睡,隻有偶爾的零星鞭炮聲提醒著人們,這是一個辭舊迎新的夜晚。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天將亮時,蘇念終於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還很小,母親很年輕。她們在公園的草地上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很高,像一隻掙脫了束縛的鳥。母親的笑聲清脆如鈴,風將她的長髮吹起,陽光在她的臉上跳躍。
那是蘇念記憶中,母親最美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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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蘇念醒來時,母親已經不在身邊。
她匆匆洗漱,走到客廳。林清如正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兩副碗筷,桌上是一碟煎餃、兩碗紅豆粥、幾碟小菜。電視機冇開,房間裡安靜得隻有筷子碰觸碗碟的細微聲響。
“醒了?”林清如抬頭看她,“洗洗手,過來吃飯。”
蘇念坐下,夾起一個煎餃。餃子皮金黃酥脆,餡料鮮香,但她吃不出任何味道。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母親——林清如換了一身暗紅色的家居服,頭髮挽成一個髻,除了眼下淡淡的青黑,看不出任何熬夜的痕跡。
“爸呢?”蘇念問。
“出去了,”林清如的聲音平鋪直敘,“說是去給你張叔叔拜年。”
大年初一去拜年。真好的藉口。
“媽,”蘇念放下筷子,“我們……”
“念念,”林清如打斷她,夾了一個煎餃放進她碗裡,“先吃飯。吃完飯,媽媽有些事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