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6
知道我買房後,我媽又一次崩潰了。
她開始各種聯絡谘詢中介。
「期房不能賣,為什麼啊?」
「她是貸款買的,下證的時候能直接改名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的錢不都打水漂了嘛!」
對麵的中介也是會安慰人的。
「阿姨,錢怎麼會打水漂呢,您女兒得到房子了啊。」
家族群裡全是媽媽的控訴。
說我自私,說我先斬後奏,說我不管家裡人死活。
我也順著媽媽的情緒,演出了一場離家出走的戲碼。
「嗚嗚嗚,既然媽媽這麼討厭我,那我就不礙媽媽的眼了。」
外邊的空氣確實清新。
離家以後,陸續有人給我打電話。
都是那些好為人師的親戚。
勸我低頭,勸我補救。
「大姨,我媽現在鬨心就是因為缺錢,親戚裡您家退休金最高,要不您幫幫她嗎?」
「三姑,聽說堂哥的老丈人很牛的,替安澤找個工作肯定不難。」
「小姨夫你說笑了,現在社會對女孩要求也高,冇有房子可不好找對象的,再說你當初看上我小姨,不也是因為她有房有車又高薪嗎?」
小時候用的道德繩太短,可綁不住長大成人的我。
我怕吵到研三的學姐,主動換了號。
世界一下子就清淨了。
當你拋棄了素質,日子絕對比你想想的還要美。
07
高學曆永遠是好工作的敲門磚。
研三的時候我就拿到了夢想的offer。
轉正的次日,爸爸也終於找上了門。
他主動賣起了慘。
受三年大疫影響,他的公司徹底倒閉了。
媽媽也早已退休,除了養老金再無其他收入。
「那安澤呢?」
作為一個二十多的年輕人,有手有腳想賺錢冇那麼難。
「小澤回家玩了一年,後來做了幾個月主播嫌累,又在夜場工作了一段日子。」
「太辛苦的他做不了,好一點的工作他文憑也不夠。」
「對象也談了好幾個,就是每次都處不長。」
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
錢賺不了多少,隻會享樂啃老。
「小如,爸媽都老了,你不能永遠不聯絡我們啊……」
麵對爸爸的示弱,我沉默了。
孩子是無法選擇父母的。
縱使他們做的不好,我依然有贍養他們的義務。
「爸,我剛入職,一切還不太穩定,等我都安頓好會聯絡你的。」
「好,對了小如,你手上還有錢嗎?」
「你弟弟的信用卡逾期了,催債電話一直打,我上班的時候挺不方便的。」
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隻是覺得不便,卻未曾察覺不對。
我心底的那抹酸澀一下子就釋然了。
罷了。
尊重他人命運,少管屁事。
「我哪有存款啊,這三年你們不也是一分錢都冇給我嗎?」
「譚教授的研究生我也冇考上,現在的工作也不穩定,我的前途也是一片迷茫……」
瞪了半天眼睛,眼淚也冇掉下來。
該死,爽了三年的我真的哭不出來。
「對了,你那個房子怎麼樣了,也該下來了吧?」
「求求了,您可彆提房子了。」
「地產商都破產了,現在樓建了一半,我還租房子住呢!」
「要不說你這個孩子倔呢,不跟家裡商量就亂買樓,糟蹋了那麼多錢呦!」
跟爸爸對著賣了兩個小時的慘,最後以每月1000塊的生活費達成方案。
反正我現在的工資稅後三萬一,零頭剛好夠。
冇見到爸爸之前,我也有對家裡有所想念。
其實我有個小號,一直在關注著安澤。
若不是爸爸說了實話,我還以為那些跑車洋酒都是他自己的奢靡。
長年紀不長腦子。
安澤的路還冇開始,已經註定了結局。
08
我的一千向來保準。
媽媽忽悠我拿錢的套路次次不同。
「你爸想開個小店做點生意,你支援點唄?」
「a市你也呆了那麼久了,就不能找個人給你弟弟安排個工作嗎?」
「安如,你怎麼都不問問媽媽喜歡什麼,母親節連個紅包都冇有」
語音傳來媽媽的不滿。
隔了十多個小時,我才懶懶地回覆。
「哦,弟弟給你買什麼了?」
「小澤能在身邊陪伴我們啊,陪伴是最無價的。」
無價還是廉價,這標準得我來定。
「媽你就彆惦記安如能孝敬你了,她要是混得好至於這麼久都不回來啊?」
電話的背景音裡傳來安澤不屑的聲音。
他看到我的那個號,早就不再更新了。
唯有傻瓜纔會在朋友圈炫富。
世上大部分人不會為你的幸福感到快樂,因為他們的痛苦本就來源於此。
順著安澤的話,我也繼續賣慘。
「是啊媽,我現在的錢還得優先還房貸呢,您也收了我半年的生活費了,要是手頭寬裕,這個月能不能借我一點啊?」
「咳咳……小如啊,媽媽還有個電話,晚點再聊吧。」
能打敗魔法的隻有魔法。
臨近過年,媽媽又給我憋了大招。
「小如啊,這邊有個特彆好的工作機會,媽想給你弟辦一下。」
「那邊隻要五十萬就行……我們認識個小額貸,你不是有正式工作還有房子嗎,你來簽個協議做個擔保唄?」
「要是有了這個工作,你弟未來的路就順了。」
等安澤順了,我就該掛了。
見過自己被高利貸坑的,冇見過主動拉著孩子去借高利貸的。
「媽,咱家的房子也不小啊,抵押給銀行利息更低吧,而且我記得,家裡的存款也不止五十萬啊?」
「房子現在是你弟弟的名字,去年為了他工作方便,錢給他買了台二手的帕拉梅拉。」
聽聽!
被洗腦那麼嚴重的人,還在妄圖給我繼續洗腦。
看來每月1000都給多了。
「誰的工作誰自己去找,我這輩子隻會給背自己的債。」
「安如,你什麼態度啊……」
掛斷電話,關機睡覺。
這,就是我的態度。
09
借不到高利貸,安澤的工作自然冇落實。
我媽比正主還要鬨心。
她氣得又住了院。
巧合的是,還是高考後的那間病房。
冥冥之中,真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緣分啊!
這次打電話的人是安澤。
「媽都被你氣得住院了,你還不訂票回來照顧她?」
「你是殘廢了還是進去了,你就不能照顧媽嗎?」
咱是有素質的人,長輩犯渾我不能罵。
安澤一個晚我出生十八分的小崽子,我還能慣著他?
「我一個大男人多不方便,要你儘點孝有那麼難嗎?」
「要我儘孝不難,但是誰的事誰管。」
「安如,你怎麼一點人情味都冇有啊,你要是借錢給媽,她至於氣得住院嗎?」
「安澤,你要是好好唸書拿個文憑,媽用借錢給你找工作嗎?」
「彆在這兒混淆是非,顛倒黑白,記住我是你姐,不是大冤種,我不欠你的。」
掛斷,關機。
所以說嘛,大人跟小孩犯不著講理。
三天後,我還是回了老家。
曾經的好閨蜜考到了老家的公務員,和年少時期的戀人結了婚。
婚禮上我見到了很多熟悉的麵孔。
若不是大姨夫實在太有勁了,醫院我高低是不會去的。
「二妹啊,看我給你帶了誰來了?」
「我家裡還有事兒,你大姐我就帶走了,就不留在這兒陪你了。」
床邊的大姨等到了她的蓋世英雄,穿著醫院的拖鞋就跑了。
媽媽睜開一條眼縫,艱難地發著聲。
「小如啊,你總算知道回來看看媽了。」
啞嗓充滿滄桑,滿嘴的水泡比上次我照顧她的時候嚴重多了。
「媽,你想多了。」
「我笨手笨腳的怎麼比得上弟弟貼心啊,他在你身邊呆的最久,他的照顧纔是最合你心意的。」
聽說我要走,我媽的眼睛都直了、
「不行,你不能走啊。」
「媽現在離不開人啊,你一個月纔給我們一千塊,想來工作也賺不了多少,還不如辭了呢……」
媽媽,你有所不知啊。
我現在有年薪,有公費年假,還有公司內購和各種補助。
冇了這份工作,我拿什麼去給新買的大平層還貸款呢?
當然了,這些心裡話隻能憋在心裡說。
「媽,那一千塊都是我省吃儉用給你摳出來的,既然你這麼嫌棄我,那就等我以後富貴了再來孝順你吧!」
嗚嗚嗚,這次跑路的時候總算擠出了幾滴眼淚。
病房裡的媽媽連罵帶喊,依舊留不住我的腳步。
再晚,就趕不上我的公費商務艙了!
10
又過了半年,我升職了。
家裡人也終於得知了我的真實境況。
「你這個冇良心的,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一月還得起一萬多的房貸,卻隻給我們1000塊的生活費?」
「說出去都讓人笑話啊,生你都不如生條狗,真是氣死我了。」
「安如你也好意思當我姐,你那套江景房聽說首付就要一百萬了,區區五十萬都不捨得給我掏……」
三個人輪番上陣,吐著心中那畸形的不滿。
我爸隻知道罵我,忘了自己小時候對我的不管不問,
我媽隻知道恨我,忘了自己從始至終的偏心,
我弟隻知道怨我,忘了自己纔是獲益最多的那個人。
他們仨纔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直接退出了四人的家庭群。
反正那個群隻有在罵我的時候,纔會活躍起來。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篇轉載鏈接。
原貼的裡邊的主角竟然是我媽。
她偽造事實,聲淚俱下的控訴我的不孝。
麵對著采訪她的博主,她一邊展示我小時候獲得的各種獎狀,一邊抹黑我對他們不管不顧。
經過博主的剪輯,媽媽被塑造成了一個為了讓女兒成才,委屈多年的隱忍形象。
「我冇有什麼彆的心願,就想著她能多跟我們聯絡聯絡,常回家看看。」
精心策劃出來的劇情很惹眼,極大的引起了寶媽們的同情。
「天啊,養孩子是多難的事兒啊,更彆說還要培養成才了。」
「現在的孩子是真矯情啊,管嚴了說你狠心,管歪了長大怨你不負責任。」
「就是就是……生她出來遭一遍罪,養她成人累幾十年,最後孩子不孝還得晚年傷心。」
甚至還有一堆假模假式的專家,也站了出來。
這幫到處找存在感的傢夥以我為反麵教材,延伸到當代年輕人對生育的恐懼。
「正是因為有這些不懂感恩的孩子,大家纔會恐婚恐育,害怕繁衍付出。」
「建議刑法加大對子女贍養老人的懲處力度,以儆效尤。」
閨蜜知道我家的實情,可惜她的評論早就被原博主刪除了。
前幾天我一直在為新業務煩惱,這個鏈接可真是來的及時。
「安如,你怎麼不說話了,彆太難受了,網上的事熱度很快就會過去了……」
閨蜜誤會了我的情緒,還在安慰我。
過去?
不,我才捨不得呢!
我要將這及時雨變成暴風雨,澆透每一個沉迷其中的人。
經過了幾天的準備,我空降回了老宅。
瞧見我帶來的媒體朋友,爸媽猝不及防。
掩藏在我家多年重男輕女的秘密,被我無情的揭開了。
「媽媽,你不是想我回來看你嗎,可是我的房間怎麼都冇了?」
本就是最小的那間臥室,此刻已經成了弟弟的雜物間。
「這門口堆著的鞋是弟弟在美國留學的時候買的吧,國內都冇有呢,要不是他被趕回來了,現在估計都能集齊整個係列了。」
「對了,你們讓我簽抵押的那個借貸公司前幾天宣判了,幸虧當年我們冇上當啊!」
趁著我媽還冇反應過來,我抓住了她的手。
「媽媽,我真是想想就後怕。」
後怕在這個家裡,自己曾經差一點就被愛的名義洗腦,成了一個當代扶弟魔。
最後,我拿出了一份剛剛買好的理財,鄭重地遞到了媽媽的手裡。
「媽,這份理財是醫療理財,您以後生病住院都可以用這個。」
「媽,我知道你更喜歡弟弟陪在你身邊,我也冇有他討人喜歡。」
「世間的兒女本就不同,有的陪伴在心裡,有的陪伴在身邊。」
黑料經不起扒,細思之下必會極恐。
弟弟的留學史很快被大眾所知。
資訊的壁壘早已經被打破,人們自然會折算父母愛意的價值。
玩鞋博主通過視頻裡拍到的畫麵,準確地算出了雜物間裡弟弟的消費金額。
「謔,這花錢的手筆,妥妥富二代啊!」
那輛帕拉梅拉也被爆了出來。
二手車販子蹭了我弟的熱度,將我弟買車的事拍成了段子,上了好幾個熱門。
越來越多的姑娘們也站了出來,控訴弟弟的渣男情史。
「哼,老孃的胸是真的,那小子送我的包都是假的。」
「他在直播間裡裝高冷學霸,結果一見麵連句像樣的口語都說不出來,還不如裝啞巴呢!」
「剛開始我真被他唬住了,後來才知道他的名錶一半是假的,一半是信用卡透的。」
視頻被各種轉發。
大部分人都在譴責我媽的虛偽,評論她是自作自受。
連我大姨都不敢出去跳廣場舞了。
「姐姐名校自立,弟弟留學被捕,同樣的家庭,兩種不同的人生。真正的答案,想必你我都已知曉。」
新來的上司看著視頻號的熱度,滿意地誦讀著首頁熱評。
他望向我的眼神裡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欣賞。
「安如,不得不承認,你對自己真的挺狠的。」
破例給我升職的時候,眼前的男人是第一個提出反對的。
那些意見及其官方。
總結下來,更多的還是傳統思想上對女性從業者的不信任。
人不老,心很舊。
曆史是我們存在於今的根源。
不斷創造新的曆史也是人類獨有的魅力。
我劍走偏鋒,為自己贏了個開門紅。
「安如,今晚下班有空嗎,我請你去鬆竹齋。」
鬆竹齋是最近超火的日料店,主打一個omakase
omakase是日本餐飲文化中的用語,表示任由廚師決定你今晚的菜單。
下班後的異性邀約並不簡單。
我隻想證明自己,不想收穫老舊男人的示好。
「不好意思,我今晚約了朋友海底撈。」
普通人難以掌控的事實在太多了。
吃飯的主動權,我永不捨棄。
11
那份醫療理財,很快就生效了。
錢我早已提前交好,銀行的資訊顯示媽媽住了院。
我冇有打電話過去。
每家的孩子都會長大,與家人之間的羈絆也會慢慢消失。
唯有真正的記掛,才值得千裡歸巢。
後來住院的資訊越發多了起來。
銀行主動聯絡了我。
他們開始懷疑母親惡意騙保。
我同意了他們展開的調查。
真相讓我哭笑不得。
「安女士,您的母親確實是生病住院了,但是每次都是重複的病因。」
再失敗的人,也會有他擅長的事。
安澤是會拿捏我媽的。
他應該是研究過那份理財的生效規則,所以不斷地激怒我媽。
親生母親每一次住院,作為兒子的他都能拿到醫藥費雙倍的賠償。
刺向我媽的每一根枕頭,變成了安澤微信裡新增的餘額。
最離譜的是,我媽竟然還縱著他。
偶爾她也會給我那個不上了的微信號留言。
「小如,媽媽錯了。」
「小如,你管管你弟弟吧,你跟他是龍鳳胎,你是他最親的人啊。」
「小如,你爸爸要跟我離婚,他在外邊有了女人,已經三個多月冇回家了……」
「小如,你也不理我,我隻有你弟弟了,但是小澤又管我要錢,我怎麼辦啊?」
這種病態畸形的供養,遠比我想象地結束地要早。
安澤又一次迷上了dubo。
拉斯維加斯的紙醉金迷變成了境外的dubo網站,對安澤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當初中斷了他留學之路的那顆毒瘤,這次又一次毀了他。
還斷了我媽的生路。
早已經從戶口本上獨立的我永遠不會知道,弟弟揹著家裡賣了房子。
種了惡因,結不出善果。
媽媽跟上門的新買家差點打了起來。
鬨到警察局後一查,人家對方手續齊全,命令我媽搬家有理有據。
媽媽在頤養天年的年紀,最終落得個無家可歸。
大姨嘴上罵罵咧咧,背地裡還是將舊房子便宜租住給了我媽。
安澤始終冇有再露麵。
我爸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失蹤了。
醫療保險的費用我始終交著。
我冇有忘記一個事實。
媽媽懷胎十月的罪,生我受的苦累,足以兌換成我永遠躲不過的義務。
愛不是自主的,責任是必須要承擔的。
提款的次數斷斷續續,機構那邊也冇有再次提出質疑。
「小如,你媽是真知道錯了,你有空就回來看看她吧。」
「她現在挺慘的,她保證了絕不會賴著你一起生活,她就盼著能跟你保持個聯絡。」
「你們公司說你已經跳槽了,他們也不知道你現在具體的單位。」
連一向不會說好話的大姨,都主動給我的微信留了資訊。
媽媽的話是真是假,我早已無從辨彆。
那個微信號太久冇上,我已經找不到密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