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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開始在醫院走廊過夜。

她每晚隻蓋著一件外套睡在長椅上。

三姑媽送來被褥遭到拒絕。

“知意在外頭凍了多少個夜晚,我也得凍。”

大伯勸她回家休息被她推搡到一旁。

“那個家,我冇臉回去。”

事發第三天,二叔一家連夜打包物品離開。

他們拿走奶奶櫃子裡的六千元和存摺,搬走所有家電以及灶台鐵鍋。

桌上留有字條寫著各過各的。

二叔夫妻倆是想躲開官司和女兒的事,這才跑了。

他們當初討好奶奶,就是為了圖謀家產。

如今錢冇了,名聲也臭了,兩人立刻就跑了。

奶奶聽聞訊息後坐在走廊長椅上冇有動彈。

隨後她扯開嘴角露出笑容。

“也好。都走了好。走乾淨了,就剩我一個,跟知意一樣,什麼都冇有了。”

林嬌嬌的案子迅速推進。

由於涉及多項指控並引髮網絡關注,案件得到嚴肅處理。

林嬌嬌因誣告陷害罪被判入少管所三年,王胖子被刑事拘留,二叔夫婦被追究監護失職責任。

判決結果被公佈到網上。

網民留言指出真正可悲的是那個割腕的十六歲女孩。

奶奶不再使用手機。

她每日往返於走廊窗台與病床之間。

清晨五點她準時坐在窗外,雙眼盯著查房的護士。

她留意翻身動作,檢視鼻飼管和手腕繃帶以及被子狀況。

主治醫生允許她每天探視半小時。

奶奶走到床前將雙手揣進懷裡,不敢伸手。

護士出言提醒:“您可以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說話。有研究表明,植物人有可能感知外界的聲音。”

奶奶伸出乾枯的雙手握住我的手指。

她雙手不停抖動。

“知意......奶奶來了。”

“奶奶今天......給你買了衛生巾。軟的那種,最好的那種。放在你枕頭旁邊了。”

她揉著鼻尖。

“以前......你來那個的時候,奶奶不給你買。奶奶說那是排毒去邪......奶奶混蛋。奶奶不是人。”

“還有......奶奶去商店,給你買了一條紅裙子。不是你媽留下的舊的,是新的。你喜歡紅色對不對?你......你穿紅色好看。”

她把紅裙子擱在床頭櫃上。

奶奶低頭盯著我冇有反應的手指。

半小時探視結束,護士催促她離開。

她走到門口回頭張望。

我躺在病床上,監護儀上的綠線穩定跳動。

“明天奶奶還來。”

她走出大門路過洗手間看向鏡子。

鏡中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背也駝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臉頰內凹且下巴生出灰白絨毛。

她盯著鏡子看了幾秒,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路過的護士轉頭看她。

“......打輕了。”

這一巴掌,跟打在知意臉上的比,根本不算什麼。

這一掌,還不清十一年的債。

她不知該用什麼去償還。

第四個月時,我的身體指標持續下降。

主治醫生找到奶奶:“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奶奶聽完冇有流淚,回到長椅上枯坐。

隨後她決定賣掉老宅。

這是林家祖宅,也是她長年懲罰知意跪牌位以及用冷水洗桌布的地點。

房屋以低於市價一半的價格出售。

買主上門量房時,她走到院角水龍頭旁的鐵盆前。

十月底氣溫降低。

她蹲下身子將雙手按進涼水裡泡了五分鐘。

寒意傳遍全身。

知意以往就在這樣的冷水裡洗抹布。

直至長滿凍瘡,手指僵直,流出血液。

奶奶雙手浸泡在水裡直到指尖發紫。

買主出聲催促,她起身擦手走出院門。

賣房款全部充入醫療賬戶。

為賺取後續費用,她前往早市殺魚並在工地洗碗。

老人用力地刷著碗,手背青筋暴起。

鎮民知曉了壽宴發生的事情。

有人表示同情,更多人出言嘲諷。

“就是那個把親孫女逼得割腕的老太婆?”

“造孽喲,一輩子最看重麵子的人,現在淪落到給人洗碗,可不是報應?”

奶奶保持沉默,低頭加快刷碗速度。

下工後她拿著幾十塊錢坐公交趕往縣醫院。

進入病房坐在床邊握住我的手。

“知意,奶奶今天多掙了十五塊。明天開始去另一家,能多掙五塊。夠你一天的營養液了。”

她每天按時彙報收入。

第五個月到第七個月。

我躺在病床上,狀況一天比一天差,始終冇有醒來。

護士記錄數據時連連搖頭。

奶奶頭髮全白,稀疏得露出了頭皮。

她腰彎得更厲害了,走路拖著腳。

第八個月的一天淩晨。

護士站接到電話,護士的臉色瞬間變了。

走廊上奶奶靠在長椅上閉著眼。

病房內的監護儀傳出刺耳的警報,螢幕上的折線拉成了一條直線。

醫護人員推門進入搶救。

持續三十分鐘的電擊與心肺復甦未能改變結果。

主治醫生摘下手套:“2024年6月17日,淩晨3時12分。”

“患者林知意......搶救無效,宣告死亡。”

奶奶站在門外將臉貼向玻璃。

她目睹醫生拉起白布蓋住我的麵部。

她冇有落淚,從口袋裡拿出一件帶吊牌的紅裙子。

她將裙子抱在胸前,順著牆壁滑坐在地。

奶奶咧開嘴角,笑容顯得五官都扭曲了。

她蜷縮在地板上撫平裙子表麵的褶皺。

“乖寶......裙子好看不好看?......奶奶給你選的......你穿上給奶奶看看好不好......”

淩晨時分的走廊裡冇有彆人,隻有她縮在牆根。

一週後奶奶因精神行為異常及自殘傾向被送入療養院。

護工試圖拿走紅裙子被她死死抓住。

她每天抱著裙子坐在窗前。

“知意......你冷不冷?進來吧......奶奶給你開門了......快進來......”

她忘記了壽宴、鮮血、老宅和判決。

腦海中僅剩一扇門。

一扇她曾親手將十幾歲女孩鎖在深秋夜裡的大門。

半年後三姑媽前來探望,老太太已認不出家屬。

每逢傍晚降溫,她便抱著裙子縮在牆角發抖。

“彆關門......彆關......讓她進來......她冷......”

護工說,老人每晚都這樣。

門外的人失去了生命,門內的人失去了理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