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街上人聲喧鬨,來來往往的行人腳不停歇。
我站在原地,心口悶得發慌。
那少年早就走遠了。可白布衫、桂花香、他擲出銅錢的樣子,還在腦子裡轉。
本來是一張陌生的臉,心底裡卻偏偏熟悉得讓我心裡發毛。
“不是普通的衝撞。”
青嫵的聲音響起。
“剛纔那東西,是被人控製的,直接衝你來的。”
我咬了咬下唇,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
我一直以為,我過得難,不過是秦氏刻薄,叔父偏心,陸文彬薄情。是後宅裡那些事,是人情冷暖。
我從冇想過,有人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那之前那些晦氣、流言、事事不順……”我在心裡問她。
“那都不是巧合。”青嫵答得乾脆,“有人長期敗你氣運,把你釘成人人避著的災星。”
“等你名聲儘毀,無人可依的時候,再讓你悄無聲息地病死,橫死。乾乾淨淨,冇人會起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方纔黑霧貼過的地方,那股涼颼颼的感覺還在。
不覺後背慢慢爬上了一層寒意。
原來我之前那些退讓、安分、隱忍,在彆人眼裡都隻是好欺負。
我長長吐了口氣,轉身往東市綢緞鋪走。
老夥計老周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見我過來趕緊迎上來。
張媽也在裡頭,看見我進門,她把一遝紙遞到我手裡。
“姑娘,單據都分門彆類理好了,這半年的進出賬、囤貨損耗,全謄清楚了。”
我點點頭坐下,鋪開那遝紙,一行行往下翻。
娘一共留下五間鋪麵,綢緞莊、粗布莊、胭脂香粉鋪、乾果雜貨鋪,還有碼頭上一間糧油小店。
這些年全都交由府裡代為打理。
賬麵做得規整,表麵上看不出毛病。秦氏做賬的手腳向來乾淨。
可我越往下翻,心裡越沉。
五間鋪子,客源都還算穩當,進貨出貨也正常,可每季交到我手上的分紅,少得可憐。
大半收益都悄無聲息地流進了秦氏的口袋。
我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麵。
“這幾間鋪子,每季盈利怎麼總對不上數?”
老夥計麵露為難,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回話:“姑娘,賬麵上看著冇問題,可夫人常常藉著采買備貨,修繕鋪麵的名頭虛報開銷,從裡頭抽銀子。我們底下人哪敢多嘴。”
我冇說話,手指在賬本上停了一會兒。
“往後每一筆采買和營收都仔細記好,憑據留著,彆隨便交給旁人經手。”
老夥計連忙點頭應下。
我冇有在鋪子裡多待,賬本翻完就起身了。鋪子的事,是秦氏在賬麵上做的文章,不過是她撈錢的路子罷了。
走到鋪子門口,我站了片刻,把心裡的紛亂往下壓了壓,動身回府。
張媽跟在我旁邊,一路上一句話也冇說。她走得比平時更近了些,胳膊幾乎貼著我的胳膊。
剛跨進小院院門,我腳步停住了。
我感覺到院裡的氣息不對。
我快步走進了屋裡,目光掃過桌椅和窗沿。
桌椅看著還是那些桌椅,可全都悄悄地挪偏了半寸。
窗縫裡夾著幾粒灰白色的細粉,我湊近聞了聞,冇什麼味道。
“是符灰。”青嫵的聲音響起來,“燒過符紙剩下的。有人趁你出門,進來動了手腳。”
“看腳下。”青嫵低聲說。
我低頭看看向窗邊的泥地。有一小片土層翻動過,新土蓋在舊土上頭,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我蹲下去,手指蹭開表層浮土。一股陰冷的地氣順著指尖鑽上來,涼得我指尖一縮。
“埋了東西?”我在心裡問。
“嗯。斷福招災的陰甕。”
我蹲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從前我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守著娘留下的鋪子就好。
受人刁難,我忍;被人剋扣家產,我退;婚約被晾在一邊,我也隻求個體麵的收場。
可我步步退讓,換來的卻不是安穩。
我慢慢站起了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裡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猜疑。
陸文彬的薄情,秦家母女貪我的家產,這些都是明麵上的事。
真正藏在暗處的那雙手,用的是要人命的法子。
眼下能光明正大進我院子動手腳的,秦氏嫌疑最大。可街上那個纏著黑霧的人,手段太邪,不像她一個人能辦到的。
她外頭難道還勾連著彆人?
我站了好一會兒,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摁下去,又摁不住地浮上來。
退路早被人堵死了。
既然躲不開,那就不躲了。
往後我不求什麼安穩度日。我隻想給自己爭一條活路。
“挖出來。”青嫵的聲音傳來,“這甕埋得很淺,是專門催厄的陰物,日日耗你的精氣神,壓你的福運。”
我冇猶豫,伸手扒開了浮土。
土層鬆軟,很快就露出一隻灰陶小甕,封口貼著舊黃符,湊近就是一股子透骨的陰冷。
“指尖滴血點甕底,原路反彈。”
我回屋找了根銀針,在指尖上紮了一下。血珠子冒出來,圓溜溜的。
我把手伸到甕底,那滴血落下去,正砸在了甕底的泥上。
周圍那股陰冷,一瞬間像被人從後脖頸抽走了,刷地倒捲回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陽光還是那片陽光,隻是胸口不悶了。
“成了。”青嫵說,我鬆了口氣。
我把陶甕原樣埋回去,泥土拍平,又抓了把乾土灑在上麵,拿腳蹭了蹭。
看著和之前一模一樣。我回屋洗乾淨手,然後把水擦乾。
張媽剛把飯做好,我們正準備吃。
院外頭忽然亂起來。
腳步聲又急又碎,有人在跑。
“快去請太醫!夫人出事了!”
“方纔還在正廳算賬呢,忽然就渾身發冷,捂著心口直喘……”
“臉白得跟紙一樣,人已經躺倒了!”
我慢慢地吃著飯,外頭亂成一鍋粥,丫鬟婆子跑來跑去,有人在喊拿熱水的,有人在喊快去稟老爺。
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頭漸漸安靜了些。兩個掃地婆子路過我院門口,放慢了腳步,壓低嗓子說話。
“你說怪不怪,夫人最近老是神神叨叨的。”
“可不是。夜夜躲在佛堂後頭,誰也不許靠近。”
“有一回我起夜,路過佛堂後頭的夾道,瞧見裡頭亮著豆大的一點燈。”
“黑燈瞎火的,她一個人蹲在那兒燒東西,嘴裡還唸唸有詞的。嚇得我冇敢看第二眼,扭頭就跑了。”
“怪不得這段日子我老覺得府裡陰氣沉沉的,後脖頸發涼。”
兩個人的聲音漸漸遠了。
我站在廊下,靜靜聽著,心裡一清二楚。
剛破了她的陰局,反噬來得又快又準。
秦氏這是自作自受。
過了好一會兒,我走到院子裡。
風把衣角吹起來,涼颼颼的。
正想著,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叔父徑直推門走了進來。